展翼六神无主地回了家,这时候母亲正蹲在厨房地上择一把蔫了的青菜。她见展翼脸色不对,手里的动作停了。
“怎么了?”
“诊所烧了。”展翼站在厨房门口,用喑哑的嗓音说:“整栋楼都黑了,里面全烧空了。”
回程的路上他哭了一路,现在终于能够平心静气地告诉母亲这个噩耗。
程雨馨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她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看母亲的反应,苏汲应该同样没有告诉她离去的理由。展翼最后一点获得苏汲行踪的可能性,也被掐断。
“他的人……好像不在里面。以后我们不可能去诊所找到他了。”
程雨馨站起来,走到展翼面前,手上的水还没擦,就一巴掌扇到展翼脸上:“你胡说什么?他好好的诊所怎么会烧?你亲眼看见了?还是听别人瞎说的?”
言语之间的意思,颇有觉得展翼阻拦她和苏汲见面的意思。
展翼就如一具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她把自己的头扇得偏了过去,木讷地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下午。”
程雨馨的眉头拧起来,紧紧抓着围裙:“你去找他,为什么不跟我说?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有没有联系你?”
“没有。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了也不回。”
程雨馨的神色,犹如被一记重锤击中。她把围裙扯下来扔在椅子上,快步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了鞋子,头发随便拢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支口红,对着玄关镜子草草涂了两下,抿了抿嘴唇,让嘴唇有点颜色。
“我去看看。”她说完拉开门就走了。
展翼站在客厅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很快消失。
在半夜的时候,门锁响了。
程雨馨如行走的僵尸那样,直直坐在沙发上,让身体陷落。这次她回来的时候,口红的颜色还完整,衣衫更是没一点多余的褶皱,可她的神色比哪一次都崩溃。
她人生中两个最重要的男人,接连离开了她。
冷不丁的,她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开始轻轻地抖动,然后越来越厉害,憋着一路的声音全在客厅里转化成哀嚎。
她哭得很不修边幅,整个人蜷在沙发上,弯着腰像虾子似的,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这个女人柔弱的臂膀,被彻底压垮了。
展翼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母亲的哭泣。她的口红在衣服上蹭花了,整个人哭得像癫痫时在抽搐一样。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母亲,却觉得自己更没有立场。
苏汲消失对于他们,不仅是在情感上的沉重打击,也让他们在物质上步入绝境。他们甚至连沉湎于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火灾现场回来的一周以后,他们收到了律所的通知。
原由苏汲预付费用的三起代理案件,因付款方连续多日无法取得联系,律所收不到接下来的款项,将停止提供后续服务。
屋漏偏逢连夜雨,到他们家砸门要债的人,似乎商量好似的,来得愈加频繁。
以前他们还顾及邻里影响,只在白天讨债。看没男人出来挡事,便就肆无忌惮了。
午夜的时分,砸门声持续了将近十分钟。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的时候,展翼有了一种冲动,干脆拿把刀冲出门外,玉石俱焚。不管是被抓进去了,还是被反杀,总算能得个清静,好过天天这样提心吊胆地活着。
每天睁眼想的是今天谁会来砸门,闭眼想的是明天还能撑多久。
苏汲走后,这个家成了一条漏水的船,他一个人在水里托着船底,手已经麻了,快要托不住了。
展飞被吵醒的哭声,打断了他的绝望的想法。
展翼走进房间把弟弟抱起来,拍着他的背,在黑暗里来回踱步。砸门声停下来的时候,展飞已经不哭了,但展翼还在走,一直走到窗外的灯火全都熄了,他才把展飞放回床上。
有一个人被他抱在怀里,总好过孤身一人。
现在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哄完展飞以后,自己那点困倦又没处倾泻。展翼坐在窗边,兀自等着天明。
这时候客厅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械启动声。
展翼循声看过去,是那只银灰色的机械小狗。
把它带回来以后,他给它充了电,擦了外壳,放在客厅角落里,就当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动物。此刻它蓝色的电子眼亮了起来,两颗小小的灯在黑暗里散出光芒。
它嗒嗒嗒地走到他脚边,在他脚边转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把金属脑袋靠在他的脚背上,似乎想给他分担一些重量。
它就像一只真正的狗那样,安安静静地挨着他。
展翼看着那只靠在他脚边的小东西。过了很久,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点活人的笑意。
慢慢蹲下身,他摸了摸小狗的头顶。金属外壳凉凉的,被他的掌心焐了一会儿,开始有一点温度。小狗的电子眼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两颗不会熄灭的星星。
现在最能安慰他的存在,居然是冰冷的机械。不会给他发脾气,也没有任何的事需要他处理。仅需要一个电源,一个插座,就能给予他最贴心的陪伴。
再怎么惦记离去之人,也已是无用。生活从不体恤他们的艰辛,为他们停住脚步。
展翼翻了一遍苏汲给他们家里留的一些文件袋,他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指望或许能找到一点解救他们的法宝。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都是父亲生前留下的欠条合同复印件,给他的医嘱,还有一些银行的房贷催缴通知。
展翼又开始头痛了。
每个月要还的房贷,数字不算大,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拿不出来。
母亲从那天回来以后就没怎么出过卧室。有时候展翼做好了饭,敲敲门,里面应一声“放着吧”,过几个小时他再去收碗,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她不再涂口红,也不再打扮,头发随便扎着。偶尔出来,身上也是穿着一件旧睡裙。
展翼每天早上给展飞煮一碗粥,蒸一碗鸡蛋羹补充营养。他自己吃头天晚上的剩饭,有时候剩饭不够,就喝一碗白粥。
晚上还要把上次从苏汲那里开的药,按剂量分好放在小碟子里,给展飞吃。展飞还在长身体的时候,起码先别想那么多,睡个好觉。
分药的时候,展翼触碰到铝箔板,就会想起已经失去的体温。
白天他坐在客厅里,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翻出来看,看不懂的就用手机查,查完了再看。
欠债的名单整理出来,按金额大小排了序,展翼写了整张纸的备注。
房贷的还款日越来越近,他算了一下卡里的余额,把省吃俭用的饭菜钱扣掉,剩下的钱还是杯水车薪。展翼的心里沉了一块大石头。
他把手心捏紧了,看了看母亲禁闭的房门。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找份工作。之前有苏汲接济的时候,他们家庭的开支还能勉强维持,可指望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他还有母亲和弟弟要养,不能就这样坐吃山空。况且……他也不想在这个家里无止境地损耗下去了。
但展飞的状态也谈不上好,发现母亲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漠,只好去粘这个家里唯一一个理他的哥哥。
展飞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绘本,跑到展翼的面前,指着上面一幅画问:“哥哥,这个是什么。”
展翼告诉他:“是鲸鱼。”
展飞:“鲸鱼会不会游到我们家里来。”
展翼:“不会,鲸鱼太大了,进不来。”
展飞小嘴一瘪,说最让他伤心的事:“那爸爸呢,爸爸会不会回来。哥哥,你不准像爸爸一样,丢下我们。”
展翼没想到这个小孩能把自己的心思看透,心虚地把展飞手里的绘本翻了一页,转开话题,给展飞说:“好,我不走。你看这个,这个是海星。”
程雨馨躲在房子内,把窗帘拉上,厚重的遮光布隔绝了光线,让她分不清白天与黑夜。仿佛这样她就能遗忘苏汲离开了她多久,
播出的电话又一次无人接听。
她死死盯着挤满整个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罹患强迫症般地重复拨打,直到电量不足的提示跳出来,才把终端扔到床上。
展翼半夜起来给展飞盖被子的时候,经过客厅,总能看到她房间的灯亮着,
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回顾和苏汲的聊天记录。翻到他们第一次加上好友的消息,逐字逐句地看,看完又从头翻起。
她不再打电话,因为打了也是忙音。但她每天给苏汲发消息,发很多条,哪怕连一个已读的通知都没有。她发的频率,远比展翼要更加执着。
——你吃饭了吗。
——今天降温了。
——展飞今天咳了两声,但没有发烧。
——我昨天梦见你了。
——我知道你没死。
展翼早上起来,看见母亲居然换了个地方躺。
茶几上摆着三四个空的啤酒瓶,母亲歪在沙发上,手机掉在地上,身旁有一滩呕吐物。
展翼拿抹布一遍遍擦拭,把秽物清理干净。手机捡起来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