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员伤亡吗?里面的医生呢?”
大爷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没听说里面烧死人了。医疗队没过来。”
展翼迟钝的头脑发蒙,倒推了一下日期,发现就是他把衣服洗好那天晚上。假如……那天他不做那件事,不从苏汲的诊所离开,或者更早一点把衣服送回来,是不是这件悲剧,就不会发生。
走走停停,他还是回到了诊所门口,那里已经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归宿。
坐在漆黑一片的门口台阶上,展翼抱住自己,任由自己的泪珠在屏幕上溅落。
苏汲可能死了,可能受了重伤躺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医院里,还说不定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每一种可能性都让展翼心痛如绞,无法呼吸。
这时候他发出的消息底下,有了灰色的小字,给展翼燃起了一缕生机。
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
看到苏汲有一点点状态的变动,展翼连忙发了几十条信息,生怕错过这个窗口期。
——你真的没事吗?我看到诊所烧了。
——为什么不理我?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
——你是不是受伤了?
——你在哪家医院?
……
但后面无论编辑发送了多少条信息,能给他回应的,只有那一小行已读的灰字。
苏汲还活着。展翼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恨他,一句通知没有,就弃他而去。
——你看到消息了,为什么不理我?
发送到这一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聊天框里全是他绿色的气泡,一条一条叠加上去,对面始终没有回复。
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苏汲又不是他的什么人。既没有义务告诉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义务回他的消息。可他控制不住。
他又勉强鼓起勇气,打了最后一行字。
——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
消息停在那里,没有回音。新发出去的消息,又变成了未读的状态。屏幕暗下去以后,他又按亮。唯恐自己漏了对面传来的任何一点变动。
和苏汲的对话框,已经彻底变成了他自己和自己的对话。
以前诊所的窗户黑洞洞的,宛如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展翼抱着衣服,突然开始恨自己了。为什么他要清洗这件衣服,连最后一点苏汲的气息都不能留下缅怀。
他想把自己也埋进这块废墟里,再也不愿站起来多走一步。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了动静。
很轻。嗒。嗒。嗒。好像是什么小东西在水泥地上走。走得不太稳,脚步一深一浅的。
展翼以为是野猫翻垃圾桶,没多搭理。但那声音越来越近,就在他脚边停下来了。
一只机械小狗站在他面前。金属骨架,外壳是银灰色的,左前腿的关节处有几道裂痕。两只电子眼是蓝色的,亮着微弱的光,正仰着头看他。
南栈旧区有大量的报废电子垃圾,一只游荡在街上的电子狗,也没什么奇怪的。
但那只小狗好像是特意来找他的。小狗把冰凉的金属脑袋抵在展翼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它老旧的扬声器工作了,僵硬地挤出一串字符。
“小……翼……别哭了,回家。”
那个叫法,小翼。现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人会可能这么叫他。展翼死寂的眼瞳中,迸发出亮光。
“苏汲?”
机械小狗仰着头,蓝色的电子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金属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发出细小的马达声。
“苏汲!是你吗?”他一把抓住那只小狗,捧到眼前。
随后他站起来,四下张望,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明知是徒劳,展翼还是大喊大叫着:“你在这里对不对?你在看着我吧?你出来!自己躲着,让一条狗来安慰我算什么!”
小狗的电子眼开始闪烁,是电量不足的指示灯。扬声器里吐出几声电流噪音。
它在展翼掌心里轻轻挣了一下,四条腿软下去,然后彻底不动了。对展翼说的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它所有的能量。
任展翼对电子狗怎么摇晃击打,那双蓝色的眼睛已经灭了,不可能再给他说出只言片语。
他把小狗翻过来,电池底盖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借着路灯的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别让它迷路。
这是出厂的时候机器刻上去的,展翼却意外地觉得这很合适自己。
手里捧着那只断电的机械小狗,脸上那两道干涸的泪痕又被新的濡湿了。展翼又叫了几声苏汲的名字,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声嘶力竭,最后那一声几乎要把他的嗓子废掉。
巷子里只有风穿过垃圾堆的声音。
这时候,言翊归面前屏幕的画面,定格在展翼抱住狗的那个瞬间。
“你让他别哭了,自己倒是要哭了。”他的背后传来苏汲调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