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回到你的身边。
对赵时羡直击核心的问题,苏汲不想回答,只推脱说:“我只给你们指出了每条路的走法,至于要不要走,全是你们的选择。”
赵时羡低低笑了一声。
“你说得倒坦白。现在言翊归出问题了,你就需要把我放回棋盘上,好让我继续当展翼的备选品。”
“你可以拒绝。”
“你把这张照片发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拒绝不了。”赵时羡的目光又回到了苏汲给他的这张照片上。
他想过很多803长大以后的样子,可能和同学打成一片,也可能无忧无虑地在地上奔跑。但哪一种都该是活泼跳动的,而不该是照片上这个举手投足间都洋溢着畏缩与恐惧的人。
只有脸上的那道伤疤,记载着他们的过往。
“你给我看他的现状,是想让我后悔当年签下的字吗?”明知道苏汲不会做这么简单的无用功,情绪上涌的赵时羡,还是忍不住表情里浮现出厉色。
“知道他还活着,你应该开心。”苏汲看见当年的308没有在岁月的蹉跎里忘记自己曾经的伙伴,很是欣慰,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计划可以实行。
通讯被赵时羡切断。
接下来赵时羡立刻联络了几个灰色链条上的人员,他们做帮人从外城偷渡到地上的生意,他逐一询问报价。
这些方式,无非旧货车、假身份、买通检查口,伪装监控等常见的偷渡手段。
只要肯付出足够代价,一个外城的人,并非完全不能钻到地上去。
可那些是对通常的外城人而言,不适用于现在被内城列为逃犯的赵时羡。
当年他和苏汲达成协议,803回到自己原本的家庭,实验事故的责任则被推到308身上。
从此赵时羡成了破坏实验区财产后逃离监管的对象。
外城之所以能容纳他,只是因为足够混乱。一群亡命之徒汇集的地方,监控没几个能正常使用的。况且内外城有严格的控制人口流动的协议,要是实验区的人,大张旗鼓地来外城抓捕他,那意味着实验区的秘密存在,就要被内城所有成规模的势力知晓。
听说他的生身父亲言衡川,也和组内的元老会唱反调,阻拦了追捕他的行动。不知道父亲达成了什么妥协,让元老会对身在外城的赵时羡,网开一面。
但假如他去见了展翼,赵时羡没有把握,那些盯着他的元老派追兵,不会趁他在地上的时候下手。到时候遑论拯救展翼了,他或许都自身难保。
他以为自己放弃的只是陪在803身边的自由。
直到今天,他才看清,苏汲当年真正从他手里拿走的,是此后每一次能够安全走向803的机会。
赵时羡重新接通联系苏汲的终端。
“你给我说了他和言翊归的近况,又知道我没法上去见他,所以,你是打算让他主动到我身边来?”
为什么苏汲不选择亲自接手展翼?明明他方便得多。这个疑问,赵时羡只在心中萦绕,没有询问出口。
对这个早慧的少年,苏汲很是省心,不用多费口舌,把几件事情给他一说,赵时羡就会推理出正确的答案。
“嗯,你喜欢这个我送给你的礼物吗?”
苏汲含笑看着屏幕那一侧的赵时羡。
这时候一阵噪点出现,苏汲和赵时羡的通讯被强制切断。一直监听着苏汲的言翊归,直接黑入苏汲的通讯系统。把苏汲对话框里的人,变成了自己。
“你为什么把小翼的照片发给他?他没有资格知道小翼的事。”
尽管他现在的发声器官修得差不多了,吐字还带着不常说话的僵硬,但已经可以听出其中声嘶力竭的味道。
今天的言翊归被转移到修复舱里,他把修复液降到腰部以下,嘴巴能够亲口说出话时,才对苏汲兴师问罪。
他身上新移植的苍白皮肤覆盖了大半胸腹,遮住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电子线路。
时至今日,言翊归最恨的人,还是当年的308。在他能够调阅实验区的录像以后,越看那两人在一起的场景越碍眼。
308替803缝洗过衣服,将自己省下来的食物留给803,在803生病的时候,不眠不休地守在803身边。
每一件全是当年的言翊归做不到的事。
“他一直和我抢小翼,最后还把小翼送去了一个没有我的地方。”言翊归说这句话时的眼神,比常年不见阳光的实验室更冷。
“小翼脸上的疤是他们共处时光的证明,哪怕小翼被人指指点点,那都是他留下的痕迹。那我呢?小翼心跳的时候,流泪的时候,没有一刻会想起我。”
苏汲看了看言翊归现在还没有完整修复的双腿,凉凉地说:“就算想起来了,看到你现在这幅样子,他只会吓得拔腿就跑。”
言翊归在修复舱里的身体轻轻抽动了一下,不知混杂了多少克隆体的感情杂质,怨毒的目光看向了苏汲。
“你听见他在浴室里叫你的名字以后,很得意吧?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你。你也是从我身边抢走小翼的一员。308抢走了他的过去,你抢走了他的现在。”
苏汲轻松自如地面对被妒火灼烧的言翊归,言语撩拨了一下。
“什么叫抢,他身上什么时候打了你的标记?他到了懂事的年纪,想着我做什么事情,我还要冲到浴室里,去阻止他不成?”
修复舱亮起了红色警报。
“如果小翼能那样说我的名字就好了,哪怕只是在梦里。哪怕只是在某个走神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我的声音在哪里听过。”言翊归的声音变低了,“可是没有。他醒着的时候不记得我,睡着的时候也不梦到我。他所有的体温和心跳,都给了别人。”
苏汲扫了一眼言翊归那里不断波动的数据,随着言翊归的情绪波动,各项指标已经达到了修复舱能够承受的临界值。
这才提示言翊归。
“你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法确定下一秒接管它的是哪组运动信号,到时候真对他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后悔的是你自己。”
“我很快就会解决。”言翊归体内的移植器官,齐齐抽搐了一下。
“真见到人,展翼如果不肯跟你走,你准备怎么办?”
屏幕里的言翊归,没有用发声器官张嘴,修复液表面平静如镜,只有底部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但是几道电子合成音,又陆陆续续从线路里传来,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的渴望。
“强行带走。”
“我会先毁了每一个他能藏身的地方。不管他在哪座城市、哪个房间、哪张床上,我都会站在他面前。他认不出我,没关系。我会做出最漂亮的脸供他观赏。”
“我会把他的终端亲手拆掉,把他所有联系外界的工具,全部熔进废料里。从今以后,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可以联系。”
“他可能会哭,可能想跑,可能缩在角落里,用小时候的,那种让我心软的眼神看我。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我会蹲在他面前,挡住所有光线,让他眼睛里只剩下我的影子。我不会碰他,不会逼他,直到他主动伸出手来抓我的衣角。等到他终于肯开口叫我名字的那一天,我再告诉他,这句称呼我等了多久,等得连自己还剩多少血肉都记不清了。”
苏汲再问:“如果他永远不肯呢?”
合成器里的杂乱声音再度响起。
“那就把他的腿打断,锁起来,养到他不记得外面还有路为止。我会亲自喂他吃饭,替他擦身,每天对他说话,到时候,他熟悉我的声音,就像熟悉自己的心跳。”
“等他不再试图逃跑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他。你本来就不属于地面,你从一开始就该留在只有我的地方。地上的太阳太刺眼了,不适合你。”
“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被我关着。到那时候,他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了。他只记得一个人,也只被一个人记得。”
这时候屏幕里的人形言翊归露出了慌乱的表情,这次用了发声器官说话,嗓音干涩而喑哑。
“那些东西不是我说的,我绝对不会伤害小翼!”
他已经渐渐语无伦次,只想让自己从那些污秽的欲念里摘出来。
“我刚才说的那些——那不是我。全都是系统里残留的杂音。我根本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出来的。我中病毒了,它们总是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接管输出通道,用我的声音说一些我从来没有想过的话。”
“你相信我,对不对?我花了这么多年,从玻璃房子里爬出来,从一堆废铁上,重新长出骨头和皮肤,就是为了上去找他。我怎么可能伤害他?我怎么可能?我怎么舍得。”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是修复液渗进了神经接口,可能是残响在编译过程中混进了输出指令。我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完全清楚。你听见的那些、那些话不是我的意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小翼关起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断他的腿。那不是我。”
说到后面,言翊归也觉得自己的辩解很是苍白,只会不停地重复类似的词句,一直否认。
最后只能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苏汲。
“你要相信我,不要把小翼交到赵时羡手里。”
“你的输出通道已经失控了。”苏汲确认了言翊归的情况。
“你的潜意识想什么,它就会直接放出来。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直到我把它录下来放给你听。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着说着,苏汲对着一心一意只知道想着展翼的言翊归,口气里带上了止不住的抱怨。
“上周,地下的备用电源曾经在深夜无预警启动过两次。辅助系统监测到你在无意识状态下,试图入侵展翼所在城区的公共监控网络,还试图夺取展翼家的电力供水权限。”
“我这里的端口信号和你连接上了。所以在你夜间深度修复的时候,无意识释放的电磁脉冲,直接干扰了诊所方圆三百米内的所有电子设备。”
“链安署已经注意到了这份异动。他们已经调取了诊所近三个月的用电数据,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苏汲草草交代言翊归:“我今天晚上就会切断这条通讯链路。诊所里的服务器我会格式化,所有和你有关的访问记录我都会清除。你还有大概十二个小时来备份你想保留的东西。”
“你要切断通讯?那展家的监控呢?”言翊归问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会把诊所烧掉,毁掉所有痕迹。”苏汲想了想说,“链安署只要追查到诊所,就会通过我的网络接入过的设备,追查到他家。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和他有任何联系,直到地面的风头过去。”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言翊归的面孔还完整着,但呈现的神情,像是立马被打碎了。
为了不让言翊归立刻暴走,苏汲给他指出一条路。
“现在的终端、电视、电脑、门锁、家用系统,哪一样没有摄像头和拾音模块?展家那些记录仪的硬件也还在,只是我的操控端会被毁掉。你要是有本事,可以自己无授权唤醒它们。”
通讯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