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苏汲对展家的那段监控循环播放了一阵,听见了展翼嗓子里叫出他的名字,镜片闪了一下,嘴角酝酿出一丝笑意,便将记录归入加密区。
转而打开了一份冻结多年的档案。
编号308。
旧录像经过几次格式迁移,画面已经不太清楚。
实验区的休息室里摆着几张矮凳,幼时的308坐在其中一张上,低头替803处理手背上的伤口。803那时还是个孩童,手腕细得很,坐不住,纱布刚缠过两圈便不耐烦地往回抽。308按住他的手,把纱布的结打好,低声说了句话。803满脸不乐意,到底没有再动。
包扎完成以后,308收起剩余的纱布,抬眼看向角落里的监控。
目光只停留了片刻。
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棉球和药瓶,脸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系统识别的异常。苏汲将录像倒回去,看了第二遍。
那时的赵时羡已经知道自己始终处在观察之下,也知道如何把真正的心思藏进一些看似寻常的动作里。他没有能力逃出实验区,能做的只有顾好自己身边一同取暖的人。
同一时期的言翊归身上却没有丁点人气。
他被困在玻璃后面,安静得如一具雕像。803出现在视野里时,他便一直看着;803离开,他也只会留在原处等待。他那时还不懂得争夺,更不会把靠近803的人逐一划成敌人。
只要803隔着玻璃寻找过他,只要那双眼睛最后仍会停在自己身上,他便相信下一次也会如此。
在失去803的漫长时光里,言翊归已经连自己都开始怀疑。
苏汲调出给308当年留下的端口,发出通讯请求。
既然现在言翊归这条路已经出现故障,那么就该启用当年803身边的另一条路。
等待持续了十几秒。
端口沉寂多年,验证程序一层层苏醒,屏幕上先出现断续的噪点,随后才显出赵时羡的脸。
他比苏汲记忆中成熟了许多。幼年时期尚显温顺的轮廓已经彻底长开,眉眼疏朗俊逸,神情仍旧安静。看得出来,他比以前,更加擅长隐忍伪装,把真实的心思藏得更深。
苏汲没有寒暄,直接将展翼近期的照片传了过去。
照片拍在一条普通街道上。展翼站在路灯下面,侧着脸,左脸那道从眉尾斜向颧骨的旧疤完整露了出来。
赵时羡的视线落在那道疤上,许久没有移动。
“这道你故意留在他脸上的痕迹,恢复得还让你满意吗?”
赵时羡对着屏幕一言不发,唯有瞳孔微微出神。
803长大了,长成了不认识他的展翼。
“你给的药足够让伤口完全长好。后来每次换药,他只要嫌疼、催我快一点,我就少用一点。”
回忆起那道伤疤的来龙去脉,赵时羡不禁为那时的自己感到可笑。
“那时候我想得很简单。他回到地上以后,就算把实验区的人全部忘了,照镜子时也会发现这里曾经受过伤。他也许想不起为了谁,至少会知道,在他回家以前,还有过一段别的生活。”
这只是一个小孩子自私的愿望,可是,为什么照片里展翼的眼神,远比当年受伤时还要痛苦?
赵时羡将照片放大了一些。这时候的展翼与记忆中的803已经相差太远,肩背宽了,眼神也沉郁了许多,再也没有那种只要抓住一个希望便敢全部相信的莽撞。赵时羡看了很久,最后目光仍旧停在那道疤上。
照片里的展翼,好像没有分出一点心思在脸上的疤痕上。那处对他不疼不痒,不念不恨。
“我当年费尽心思留下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一道来历不明的伤。”他自嘲般地笑笑,“倒是我自己看见以后,还会觉得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他以为展翼会去把它弄掉的。激光祛疤又不是什么复杂的手术,错过了最佳治疗期也能做,只要肯花钱、肯花时间,总能淡化到几乎看不见。展翼为什么没有去?是不知道可以治?还是治不起?还是……
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道疤了?
苏汲没空陪他怀念旧日,直接将展启明跳楼的来龙去脉和展家的近况一并传了过去。
赵时羡快速翻过前面的资料,在家庭记录上停了下来。展翼这些年在地上如何因为伤疤而遭受非议,如何不被父母接纳,如何面对新生的弟弟,又如何接替逝去父亲的位置,这些辛酸的历程,都被压缩在区区几页的档案里。
“这就是他一直想回去的家?”
赵时羡看完以后,觉得展启明和程雨馨这两个人,与展翼给自己描述的家庭图景,没有分毫关系。
“是。”
“他以前总说,父母一定在等他。”
803当年总告诉他,家里有热腾腾的饭菜,有会迎接他回家的大黄狗,有会关心照料他的父母。
“他说得太认真,好像只要回家了,实验区发生过的一切苦难便会一笔勾销。后来我签下协议时,也以为自己做了件对的事。我只是把他送回了他的来处,那个让他更幸福的地方。”
这份档案,打碎了他这些年自以为是的好意。赵时羡曾经以为,有了家,就有了港湾,有了依靠,他这辈子无缘体验的圆满家庭,可以在803的身上实现。
可是现在展翼的家庭,居然还要依靠他来支撑。
“他那时候必须相信。”苏汲想起以前叫803的那个小家伙儿,一谈到自己家里就眉飞色舞的表情,不由得哑然失笑,“那个家如果不存在,他没有理由撑到换签的那一天。”
人无法反抗现实的痛苦时,总是倾向于给自己构建一个不存在的精神理想乡。只不过当年的803不只给自己安慰,还把言翊归和赵时羡都拖进了他的幻想里。
三个人挤在那个虚构的出口前面,谁都不肯先睁开眼睛。
赵时羡对着这个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医生,闭了下眼。知道木已成舟,再追问也是无果,他还是忍不住为以前那个活泼的803而感到唏嘘。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回去以后不会得到自己以为的那些东西?”
“比你早。”
“早多久?”
“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比你明白许多世情道理了。”苏汲倒是摆起了长辈的架子。
赵时羡知道这个看上去年轻英俊的医生,实际上已经给自己伪造了无数份档案,真实的□□是个不知道多少年岁的怪物,现在的这一步,是他提前多久策划的?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他到地上,会过着怎么样的生活。”赵时羡冷着笑了一下,为心甘情愿走入局中的自己感到耻辱。
“告诉你以后,你准备怎么做?”苏汲言之凿凿,“拒绝换签计划,让803继续用破损的身体留在实验区,继续被用到报废?或者带着一个随时可能被回收的孩子逃出去。你那时连自己的去处都没有,更不可能把他带走。”
“你想让我亲手把他送上绝路。”
苏汲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万事没有十全十美,你想要达成你的目标,总要付出牺牲。”
“我以为我自己为你卖命的牺牲就已足够,没想到你这么贪心,放他出去了,还不忘收割他的未来。”
现在的赵时羡对苏汲的行事作风了解得一清二楚。刚才草草翻阅展启明的自杀缘由,他就确定了,展家的惨案背后,一定有苏汲的策划。
短暂的沉默之后,苏汲笑着说:“你可以恨我。”
“我当然恨你。”赵时羡眼神一敛,不在没用的情绪上过多纠缠,直入正题。
“你今天突然来找我,旧事重提,总该有一个比愧疚更实际的理由。他现在,还对你有用?”
这应该就是现在的展翼家庭悲剧来源。
“有。”
“和言翊归有关?”
苏汲微笑着点头。
这短暂的停顿已经足够。赵时羡脸上的最后一点松动也收了回去,
“你想利用803,不,展翼,去操控这个集齐全实验区之力做出来的成功品?”赵时羡思索了一番苏汲的动机,“但是你的操控出了一些意外,现在你一个人处理不了他,才会想起我。”
“他的身体正在修复。”苏汲简单介绍了一下现在言翊归的情况,说起身体修复时,表情有点幸灾乐祸。
毕竟当年一盆水毁了言翊归一半的身体,正是赵时羡的手笔。
“他的融合修复尝试,目前看来,失败了大半。用来移植的克隆材料,正在同时和原本的他,争夺运动和感知的掌控部分。他还能维持主意识,但已经不能保证其中掺杂了多少克隆体的影响。”
能让言翊归失控的理由,只有那一个了,赵时羡的眼神暗了暗。
“他知道展翼在哪里?”
“一直知道。”
“也看见展翼现在过的生活了?”
“看见了。”
赵时羡的手指缓慢收紧,不知道是该笑自己押上自己的下半生,不仅没有解救展翼,还把展翼推进了更深的火坑。还是笑四肢健全的自己在展翼的生命里被摒弃了,不能动弹的言翊归却知晓了全程。
“那个让展家破产的事故,是他引发的吧。”
明曜集团的过载事故,即使他现在常居外城,也从流动的人口里,听过这个消息。原本他对这件事并没有多关心,但和今天苏汲传过来的材料一结合,再加上对言翊归的了解,他做出了这个推测。
“他认为那是把展翼带回来的必经之路。”
赵时羡对苏汲把自己摘干净的说法嗤之以鼻,“不是你把地下网络的端口接入地上,这才有他大展拳脚的机会吗?”
片刻后,赵时羡眼神一转,想到苏汲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神色变得些许微妙,不敢相信自己直觉的推论,只用了一个比较保守的说法。
“你也想让展翼回到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