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后,苏汲拿起展翼用过的水杯端详,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口渴,直接对准展翼留下水痕的地方,印下自己的唇印。
外间悬屏自动弹出本地新闻。
最近两周,电子设备异常事故接连不断,似乎约好了在这个季节里扎堆出现。
南栈旧区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取暖器夜里自燃,把墙面烧成一个黑洞。新闻给了一个镜头特写,烧焦的线路从墙体里露出来,像是被烤焦的血管。
北环居住带一辆通勤车,在高架上自动制动失灵,车头撞进隔离栏,三个人轻伤。
旧港转运区的义体充电座,异常跳闸,引燃室内线路,连带着让天花板烧化倒塌。
儿童陪护机误启动加热模块,门口留下巴掌大的焦痕。净水设备电源短路,整面墙被熏黑,电路板烧成一团焦黑的塑料……
主持人呼吁居民加强安全隐患排查,更换老旧电子设备,避免使用未经备案的廉价配件。这些事故已经明确造成死亡几十人,伤残人数还在核查,财产损失不计其数。由于这些事故分布在不同区域,统一的维修排查都不好实行。
这些人的年龄、住址、职业和教育背景完全不同。故障设备也不属于同一家厂商,取暖器和通勤车之间找不到任何电路关联,义体充电座与儿童陪护机甚至不使用同一种供电系统。媒体找不出共同点,安全专家只能在镜头前反复提起城市设施老化与居民安全意识薄弱。
在苏汲眼里,那些人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取暖器自燃那家的男主人,曾经在新闻评论区圈出展翼脸上的疤,附上一句:“癞蛤蟆都比这好看。”评论后来被删除,转发截图却留了下来。
通勤车事故的轻伤者中,有一个人转发展启明跳楼的新闻,写道:“养出这种儿子,难怪想不开。”另一个人翻出展翼曾经出现过的医院和复查地点,询问“这个怪物现在住哪儿”,下面有人回复了展家住宅的大致位置。
义体充电座起火的住户,曾在展翼被围堵的视频下留言:“他怎么没跟他爹一起跳下去。”几天后,又把展翼摘下护目镜的截图做成表情图,发进多个本地群组。
还有人逐帧放大他的脸,讨论哪一块地方最恶心;有人给他编造精神病史,说他迟早会杀人;有人把他的照片贴进旧区失物群,悬赏询问他的住址;也有人留下更直接的一句话,说“这种东西死了,城市还能干净一点。”
苏汲把受害者名单与匿名评论记录叠在一起,相互比对。灰色端口轻易绕过平台的匿名层,调出账号登录位置、设备绑定信息与删除前的缓存记录。
数据一行行对齐。
每一个发生事故的人,都曾经把恶意直接投向展翼。有些人只写过一句,有些人追着他骂了几天;有人拿他的伤疤取乐,有人查找他的行踪,也有人公开盼着他死。
那些只骂展启明、程雨馨和展飞的人不在这张事故名单里。
言翊归分得很清楚。
别人怎样议论展翼的家人,他可以视若罔闻。可一旦恶意的视线真正落到展翼身上,他便准备下手。
一阵巨大的电流涌来,诊所的灯闪了数下。电子药柜的锁扣自动弹开,又自动合上,这是无形的敲门。
知道来客是谁,苏汲对这个不请自来的无形访客冷声道:“你最近做太过了。以前你还会挑挑时间,现在连遮掩都懒得做。怎么,急着把名单清完,好腾出空来干点别的?”
显示器上先出现灰色噪点,细密的雪花在屏幕上滚动,然后画面稳定,显出言翊归的脸。
最近他的能力进步不少,已经不需要苏汲同意,就能直接劫持端口,黑入权限。
言翊归比前几日更像一个完整的人。肩颈线条已经看不到电路的痕迹,五官精致得像被一层颜料描摹过,皮肤纹理、眼睫长度、嘴唇颜色的过渡,都修复到了几乎无法挑剔的程度。
可这张脸停在端口光里,居然生出一点诡异来。经过重重修复后臻于完美的脸,不由得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
一个所有裂纹全部被修复填补的古董,还能说是那个饱经风霜的古物吗?
言翊归不想把自己的数据存储空间分给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只问:“哪一件?”
苏汲把事故列表调了出来。新闻报道的只是其中动静较大的几起,剩下那些被归进日常故障的异常,只在本地社交软件上留下零散抱怨。
家用终端反复漏电,厨房机械臂无故砸落,义体辅助器在过街时突然失去响应,卧室温控连续数夜升到足以灼伤皮肤的温度……这些日常的杂音,全部被淹没在庞大的信息流里,苏汲也是特意调查以后,才发现的不对。
“近期涌现的大量电子设备事故,死伤者之间没有交集,故障类型也不相同。媒体还在强调老旧电器的安全隐患。”苏汲把画面推到端口前,“链安署最近调了一批新的监控算法,专门追踪异常事故。你觉得他们还会把这一切当成巧合多久?”
言翊归不以为然:“他们骂小翼。”
“骂他的人很多。”
“所以一个一个来。没轮到的还能多活几天。”
队列已经排好。每个攻击过展翼的人,都被他安静地放进了死亡名单。等展翼与他重逢,围在身边的恶意已经被清理干净。展翼会知道,世上只有他从未嫌弃过那张脸,也只有他肯替展翼把所有脏东西处理掉。
“通勤车上还有其他人。”苏汲提醒言翊归把事情闹得太大。
“没有死。我算过撞击路线。”
“你算准了一次,不代表链安署查不出来。”苏汲对过于自信的言翊归很是头疼。
“同一批辱骂过展翼的人,在两周内连续遭遇电子设备故障。规律已经很明显了。”
言翊归看着那几行重叠的数据,神色没有变化。
“那就把规律弄乱,再制造一些事故。”
言翊归说出骇人听闻的解决办法,最好的隐蔽方案,就是让对方大海捞针。
“在更多的区域和设备里制造事故,受害者也不用和小翼有关。数量足够多以后,这几个人就只是城市故障里普通的一部分。”
“为了藏住十几个人,你准备再拖多少人下水?”
“看链安署需要多少噪音。”
苏汲安静了片刻:“那些人会死。”
想到自己那些成为切片的克隆体,那些死去的孩子,言翊归更是不懂制造了无数牺牲的苏汲,现在碍手碍脚什么。
“人每天都在死,区别只是他们的死能不能派上用场。”
苏汲的理论,此时被言翊归完美借用,只不过苏汲是为了他的理想而收割别的生命,言翊归是为了自己的私情。
苏汲也不想继续对牛弹琴,他调出其中几条被删除的评论,放大那些圈在展翼脸上的红线。
“你对这些人圈他的伤疤这么恼火,到底是心疼展翼,还是因为那道疤是他为别人留下的?”
端口边缘骤然掠过一层噪点,这正戳中了言翊归的痛处。
“他把我忘得干干净净,308的痕迹却还长在他的脸上!我恨不得把那块皮从他脸上剜下来,把那一天也一起剜掉。”言翊归在屏幕里的影像骤然模糊,白光强得刺眼。
继续刺激言翊归,对双方都没好处,知道言翊归不在乎任何展翼以外的事,苏汲帮他分析:“你搞这么大动静,链安署迟早摸过来。到时候事件中心的他难辞其咎。你是替他出气,还是替他惹事?”
言翊归的视线停在半空中某个点,过了几秒,他开口:“链安署的数据库里,关于他的记录已经被我改过五遍了。他们查不到。”
“攻击也会留下访问记录,链安署的防卫漏洞,没你想得那么大。”
言翊归的眼睛在端口光里眨了一下。那个眨眼的动作太像活生生的人,但瞳孔深处的光没有减淡。
“他们凭什么隔着屏幕说几句话,就能让小翼为他们生气、难过,一遍遍想起他们?”对自己被展翼忘却的愤怒与嫉妒,言翊归毫不吝惜地展现出来。
“他连恨都不该分给那些东西。那些人和他的父母一样,都该死。”
苏汲很为难地说:“他父亲已经死了,不用你操心。他母亲还活着,而且最近常来我这里。你要不要也帮她列个表,看她还能活几天?”
好像这时候苏汲就已经看到了程雨馨的终末。
屏幕上的画面一动不动了,言翊归美丽的脸庞,像一张被冻住的画面。
“你现在拿展翼当免责条款。”苏汲很是无奈。
言翊归的眼睛轻轻转向他:“我是在替他处理麻烦。”
“你每处理一个,就在他名下添一条人命。”苏汲指尖划过事故列表,姓名与死亡记录依次向上滚动,“要是链安署查出规律,首先被瞄准的就是展翼。即使他们永远查不到,你将来是不是也会亲口告诉他,自己为他杀过多少人?”
“你在等他感激你。”苏汲点出言翊归那份昭然若揭的心思。
“你拿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命一起给他施压,待展翼知道一切真相,会发现自己除了接受你,已经没有第二种方式偿还。”
言翊归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恨:“他应该记得我做过什么。过去小翼睁开眼睛,最先找的是我。他高兴会告诉我,害怕也会看着我。后来那些人一个个挤进来,把他的目光分走。”
苏汲将列表合拢,诊所里大片悬浮数据随之熄灭,只留下言翊归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今天死的是骂他的人。以后有人让他生气,让他难过,让他食不下咽,你一样会觉得那个人占了不该占的位置。筛选条件会越来越宽,最后能够活着留在展翼身边的,只剩经过你允许的人。还是说,只剩你自己?”
言翊归说得理所应当:“他们从小翼那里拿走了本来属于我的东西,全是那些人的错,我自己取回来,有什么不对?”
苏汲对他的看法并不同意:“展翼不是一个任你操控的东西,他对旁人产生多少感情,仍然属于他自己的事。”
“他的感情为什么会是他自己的?等那些人都消失,他自然会重新想起,自己最喜欢的是谁。”
几秒以后,言翊归忽然调出另一组记录。是今天复查室的录像。角度来自检查椅上方的监控镜头,画质清晰。画面里展翼枕在苏汲腿上,左眼贴着反馈片,颈侧贴着临时传感片。他躺在那里,嘴唇翕动,声音从录像里传出来:“那个小孩怎么活下来的?”
言翊归盯着最后那一帧,冷冷一笑。
“你反感我杀人,是因为你知道,照这个顺序排下去,很快就会轮到你。”
“他已经把你故事里的那个孩子,当成了他自己。”
苏汲挑挑眉,看言翊归这么快就发现了展翼的心思,稍微有点意外。其他事情上都跟个木头一样的言翊归,唯独在展翼的方面格外灵敏。
言翊归的语调渗出远比连绵阴雨天气更让人骨子刺挠的阴冷。
“你很享受吧,苏汲?他枕在你腿上,穿着你的衣服,问你未来的打算。你终于给他找到一个能躲雨的地方。你等在那里,穿着你的白大褂,做一个慈悲的神去拯救他。”
苏汲语气很是温和,只当作在安抚一个情绪不稳的病人:“享受?算不上。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淋湿了,我替他擦干。他累了,我让他躺下。他问问题,我给他答案。这些事你做不到,当然会觉得我在享受。”
言翊归电子合成的声音愈发刺耳:“这种话他应该问我。以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看见什么,第一时间都想到的是我。他该问我。他该问我!我在地下陪了他三年,替他挡了那些他都不知道的东西,是我把他的命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你做了什么?你只是刚好站在地面上,有一间干净的诊所,让他能够靠到你怀里。”
“他现在不记得你。”苏汲摆出实事求是的样子,再往言翊归的心上扎了一刀,“你好像把那三年,说得只有你们两个人。”
“真正陪在他身边更久的,是308。他饿了的时候,是308给他找吃的,病了的时候,是308给他擦汗喂药。你除了在玻璃房子里当个摆设,等他来找,还做过什么?算陪伴,你未必排在第一。被展翼依赖,你也不是首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