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替我照顾小翼!”言翊归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撕裂合成器,“我不在的时候,他才有资格站在那里。那是我留给他的空位,不是属于他的!”
苏汲点出言翊归心里最害怕的事实:“你一直说别人抢走你的东西,可在展翼的人生里,你有多少位置,恐怕从来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诊所里的灯光同时闪烁起来。言翊归的脸在端口中错开数层,一张仍然僵硬地望着苏汲,另一张已经扭曲得近乎狰狞。
“308把他送走了。”几道声音同时挤出来,“是他让小翼离开我,是他毁了我的身体。他照顾小翼,只是为了把人从我身边偷走。”
“那我呢?”苏汲问。
“你觉得我也是在偷你的东西?你认为他就算回复记忆,会忽略所有这些年在他身边的人。最惦记的,会是一尊关在玻璃房里的漂亮娃娃?只停在原地等他来找,什么都做不到。”
苏汲拿起展翼用过的那条毛巾,在空中挥了两下,像在炫耀某种战利品。
言翊归骤然安静,他默然地再调取监控的记录,飞快地倒带。
画面停在展翼情绪失控的那一刻。苏汲伸手将他拉进怀里,展翼抵着他的肩,握住白大褂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录像随即跳到今天的复查室,展翼枕在苏汲腿上,传感片贴着颈侧,眼睛安静地闭着。
“他从来没在我面前这样闭过眼睛。”
忽然变轻的声音,好像已经忍耐到极限。那些画面成了插入他胸中的尖刀。
“他病昏过,也累得睡着过。可只要还有意识,他就会看着我,怕一转眼我就消失。他不肯让和我相处的每分每秒溜走。”
一瞬间苏汲的终端产生爆裂一般的电子音。
“可是他在你这里,眼睛闭得那么安稳。你让他信任你了。”
苏汲好像真是一个体恤展翼的长辈,设身处地替他着想:“他太累了。在地下的时候,308替他撑着。等他上来了,只有他替家里撑着。他没有一天真正躺下来过,直到今天。你不能帮他分担任何苦楚。”
“他的累,不全都是你策划的吗?结果你收获了他所有的感激。”言翊归对苏汲装出来的好人样貌,居然真的能骗到展翼,大为光火。
“我也可以让他休息!”随着言翊归的激动,端口画面跟着剧烈晃动了一下,“我也可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他躺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他靠着我,像靠着一面永远不会倒的墙?我在地下的时候,每一次他快要撑不住了,我都想伸手抱他。可是我碰不到他。我碰不到他你明白吗?!我是一段数据,我是一个鬼魂,我是一堆困在服务器里的记忆残片!他站在我面前,我能看见他,能听见他,能知道他每天做了什么,可是我碰不到他!”
“而你。”言翊归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可以擦完他的头发,给他换衣服,对他上下其手。害完他们全家以后,还可以把他拉进怀里。”
苏汲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等言翊归说完,才徐徐开口:“各取所需的事情,你说得我强迫他了。”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听见?”言翊归见苏汲还不肯撕破那张伪善的脸,干脆把苏汲腌臜的心思全抖落出来,“你知道他在外面,也没有停。你要他知道,他母亲在你身下是什么样子。你在教他,那种事做了有多舒服,情欲能让人变成另一个人。在他脑子里种下那个画面后,等他以后一有欲望,第一个浮出来的就是你和他母亲缠在一起的样子。他恶心,但他忘不掉。他害怕,但他好奇。然后他就会来找你,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他看过那件事的人。”
“那你打算让他找谁,去那个全是电流和回声的地下室里找你吗?你这幅身体,没办法拥抱他,也没办法供他倾倒欲望。他想要的时候,你打算用哪根手指碰他?用合成器告诉他你爱他吗?”
苏汲唯恐言翊归忘了那一幕般,提醒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一见到你,只会想跑。”
“你比我卑鄙。”对这个数倍年长于自己的老怪物,言翊归只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现在的他,确实无计可施。
“你把对他的欲望,藏进检查和照顾里,给每一次触碰做得冠冕堂皇,让他的身体比意识先习惯你。”
“你知道他不懂这些。他只会把被照顾当成安全,把身体放松当成信任。你不直接向他索取,你让他自己靠过来;你不告诉他,你想要什么,只让他一点点习惯你的气味。”
“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医生,还是在找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释成医疗需要。可你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在勾引他。”
苏汲坐下来靠回椅背:“愿者上钩,你这正好承认了,我对他有吸引力,不是吗?”
言翊归在梳理着苏汲的罪状:“你一边碰着他母亲,一边在想以后要怎么把同样的手放到他身上。他不知道你抱着他母亲的时候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你替她整理衣领的时候手指在她皮肤上停了多久,他不知道你看着她锁骨上那块印子的时候心里在拿她和谁比较!”
苏汲没有反驳。他安静地等言翊归说完,然后才反问。
“你说完了?”
“说得很好。”苏汲对言翊归细致入微的心思,给予充分的肯定,“每一句都对。我抱着他母亲的时候,确实想过,换成另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然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般,给言翊归说:“但你知道吗?比较的结果是,她不如他。她差远了。”
“你可以骂我别有用心,也可以说我每一次和他的见面都有算计,可展翼需要那些东西的时候,我确实给他提供了帮助。我甚至愿意为他做一些我从来不会为别人做的事。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我的真心。”
“在你眼里,所有真正陪在他身边的人,都只是替一段不能走到他面前的数据,暂时保管东西。等你恢复了身体,展翼就该把这些年给出去的信任、依赖和感情一件不少地还回来。祝你美梦成真,心想事成。”
言翊归是真心这么想的,他认为只要自己出现在展翼面前,展翼就会抛弃所有人,只选他,所以他没听出来苏汲话里的嘲弄。
“308趁我没有身体的时候占了我的位置。现在连你也要趁他忘了我,接着抢走我的小翼。”
苏汲懒得纠正言翊归总把展翼称为“我的小翼”,物是人非的道理,在封闭空间里呆了太久的言翊归,不懂也是正常。
“308和我至少真的陪过他。而你现在能做的,只是隔着屏幕,看他靠在别人怀里。”
等到言翊归真的和展翼重逢时,才会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停留在时间原点的,只有他。
言翊归的眼神溢出期待:“我已经快站起来了,很快就可以抱住他了。”
“离能与他见面还早。”
“我修好了!”
“修好的只有外表。”苏汲已经看出来言翊归内部的崩溃,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怜悯,“里面全裂着,你自己听不见。”
音响里忽然冒出一道很细的声音。那声音和言翊归的音色完全相同,但语调不对,犹如同一个乐器被不同的人吹响。它在端口现有的声道旁边挤出来,细而尖锐:“凭什么他能等到展翼?”
屏幕里言翊归的脸愣住了。
另一道更低的声音接上,听声场像是从肩后某个方向浮出来:“他来了,也该先看我。”
言翊归没有回头。端口里只有他一具身体,唇线紧闭,方才那句话却仍在诊所内留下微弱的回声。
那些声音毫无疑问全都来自言翊归,又没有一道完全属于眼前这个言翊归。他吞下去的东西正在体内醒来,借用他的声带和线路出口,争抢同一个名字。如今这张修补完整的脸,早已不是803当年隔着玻璃追逐的月亮,只是言翊归自己尚未察觉。
苏汲观察着端口内不断跳动的神经读数,问道:“你用了多少批克隆体?”
“够我能够行动了。”
“所以它们也都跟着站起来了。”
言翊归不喜欢被这么形容:“那只是材料。”
“皮肤和骨骼可以当作材料,接入你中枢的神经束不行。”苏汲调出修复记录,数十条来源编号从言翊归的身体轮廓中延伸出来,集中汇入脊柱、颈部与脑后接口,“它们接受过和你相同的基础训练,用同一套记忆模板建立认知,也曾经被叫作言翊归。每一段神经里都留着已经形成的突触路径。听见什么会害怕,看见什么会嫉妒,受到威胁时先攻击谁。这些形成神经反射的东西,不会因为身体被拆开就立刻消失。”
言翊归身后那几条线路轻轻抽动。
苏汲继续道:“换成普通人的神经,你的系统会把它标成外来信号,隔离压制,或者直接烧毁。但这些材料和你拥有相同的基因,相同的身体,你的修复程序检查过以后,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这是就言翊归本人。”
端口侧面又浮出一道细声:“我本来就是。”
这一次,言翊归的神情也随着那道声音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又强行变得淡然。
“看见了吗?”苏汲指向突然升高的一组波形,“你的身体没有办法把它赶出去,因为从身体的判断来看,它和你具有同样的权限。你以为自己吞掉了它们,实际只是把许多个拥有残缺意识的言翊归接进同一套中枢。它们的记忆不完整,情绪和求生反应却保留了一部分;平时被你的主意识压住,一旦遇到展翼、308或者任何足以撬动执念的刺激,就会沿着原有的神经路径控制你的身体。”
“它们听我的。”言翊归还想压下自己的反应。
“刚才那句话也是你让它说的?”
言翊归没有回答。
苏汲把几组彼此重叠的波形分开。它们拥有几乎一致的基础结构,峰值出现的位置却各不相同,有的在展翼的名字亮起时剧烈升高,有的在赵时羡的编号出现后迸出攻击指令,还有一组始终试图越过主体权限,接管右手和声带。
“同源让你免于排异,也让你失去了区分。你接进来的每一部分都认为自己有资格使用这张脸、这具身体和言翊归这个名字。你修补得越快,给它们开放的权限越多,他们就越方便控制你。”
言翊归看着那些波形,不可置否:“融合以后只会剩下我。”
“也可能剩下一个谁都不是的东西。”
端口里的面孔没有变化,肩后却又传来一声低笑。
“只要小翼认得就够了。”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从言翊归的电子合成器嗓内发出,有着压不住的恶意:
“留在我身边,时间长了,见不到别人,他总能记得住我。”
端口画面错位了。言翊归的脸重叠出几个细小的偏差,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线条、瞳孔的焦距在同一瞬间产生微小的差异,像同一张脸里藏了许多人,各自把眼睛往外挤。
残响继续往外冒。声音在端口底下翻涌,如同水面下暗流搅起的泥沙,不停地说着:“碍事的都杀掉。只剩他。只剩你。”那个“你”字拖长了尾音,变成细若游丝的嗡鸣。
言翊归手指在虚拟界面上收紧,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行把噪音按下去。诊所灯管随之暗了一下,又恢复正常的亮度。
苏汲等端口画面重新稳定,言翊归的脸再次回到端庄清丽的状态。然后他给言翊归下达无异于死刑的判决书:“你现在见不了他。”
“你没有资格决定。”
“我有。”苏汲对现在言翊归的状态已经有了大致估算,“你现在是一颗定时炸弹。你一见他,就会先检查他身边还有谁。骂过他的人你杀光了,接下来就是牵扯他精力的人。程雨馨麻烦他,展飞让他累,我让他记挂。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一个清掉?”
“我不会伤他。”连面部形态都维持不稳定的言翊归,做出无力的保证。
“你现在还不能把他的世界全毁掉。”
言翊归很久没有说话。端口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睫细密的投影。他最后说了一句:“他会回到我这里。”
那是他在惨无人道的实验里,唯一支撑自己的信念。
苏汲稍微劝了一下已经走火入魔的言翊归。
“他得先有自己的生活,才谈得上主动回到你身边。你非把他所有的牵挂全清干净,最后留下来的,只会是一个把你视作灾厄的仇人。”
然后他盯着言翊归错乱的神经波形上,给言翊归拉下刹车键。
“不要把真正会选择你的那个人,亲手抹杀。”看着言翊归快要陷入癫狂的神态,他凉凉补充道,“你也别急着先把自己烧掉。我需要的是一个还能判断做事的言翊归,不是一群抢着叫他名字的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