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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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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在过于舒适的温度里,展翼为了遏制住更多不合适的想法,忽然想起来了苏汲以前讲过的那个死村故事。

他第一次听的时候,其实不太看得起里面的人。那时候他嘴上还嫌弃这故事无聊,心里却在想,村里那些人怎么会蠢到那个地步。

明知道家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人了,还要把门打开;明知道传播源该立刻处理,还要拖到整村出事;明知道意外一件接着一件,竟然还守在原地,等着灾祸把自己也吃进去。

后来他问村子里最后有没有人活,苏汲把那个幸存者,形容为一个运气不太好的小孩。展翼当时不懂,活下来怎么会叫运气不好。活着不就比死了强吗。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走出封锁线,把所有怪物都留在身后,这听起来已经是故事里最好的结局。

现在他懂了一点。

如果父亲半夜敲门,哪怕门外站着的已经是一具不该回来的尸体,他真的能第一时间把门锁死吗。母亲坐在房间里发抖,神志不清地嘴里絮絮叨叨,他真的能把她当成必须处理掉的麻烦吗。展飞从噩梦里哭醒,抓着他的袖口喊哥哥,他真的能把这个孩子也从自己身上撕下去吗。

他以前以为优柔寡断是一种愚蠢,现在才知道,只要记忆里存在过美好的点滴,哪怕那些过往,早已不复存在了,依然很难让人释怀。

也许现在能见到的人,比起记忆里的样子,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但情谊没法说断就断。

父亲死了,母亲塌了,展飞夜夜做噩梦。网上那些人把他们全家一起拖出来骂,骂他们全家活该穷困潦倒死于非命。展翼在这些声音里,对父亲生出一点细小而绵长的恨。

父亲一死了之,留下他在门里听债主喊父亲的名字。留下他半夜睁眼,猜明天还会有什么新的东西砸到家门口。

可恨归恨,他仍然会记得父亲从前回家的脚步声,记得厨房里曾经有过汤味,记得母亲在暖灯下替他擦头发的手。那些东西没有因为后来腐烂,就从一开始全都不存在。正因为存在过,人才会被束缚在原地,明知道该走,也还是回头。

苏汲那时说,那个小孩运气不好,因为活下来以后,要记得所有人是怎么死去的。展翼当时只听见了活下来,现在才听懂后半句。

他被父亲留在了世上,但生存并没有给他带来赢的希望。

那个被封锁的村子里,唯一活下来的小孩,这时忽然不再像故事里的人。

现在那个获得最后一点生机的形象,此刻成了展翼的精神导标。他想知道那个小孩后来怎么走出来村子,怎么没有被那些死去的人压垮,怎么在所有人都变成怪物以后,还能继续把自己当成一个活人。

哪怕只是个故事,假使有人能在比他更甚的绝境里逢生,他也一定能挺过去。

他问苏汲:“你上次说,那个村子里有个小孩没死。他怎么活下来的?”

苏汲的手停在调节钮旁边,停了一下。

苏汲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展翼看不清苏汲整张脸,滤光片的光晕遮住了苏汲大半张脸,他只能看见苏汲收紧的下颌线条。

“你觉得他活下来,是一件幸事吗?”

苏汲笑了一下,然后把那些在故事里没讲完的部分,娓娓道来。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活下的,就得先知道那种病毒是怎么杀人的。”

他把拿着电极片的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似乎在整理一段很久没翻动过的记忆。

“那种病毒可以视为某种寄生体,它们要借人类的身体继续活动。被病毒感染的人,如果那些茹毛饮血的生物还算人的话,是有生命体征的。只不过身体的控制权,被拿走了。与尸化人类僵硬的思维活动成反比的,是他们极其强大的□□素质。神经回路被病毒损伤后,那些行走的尸体,被枪击刀割都感觉不到痛,失去肢体也无损行动的欲望。想要消灭他们,只能把病毒寄居处的大脑毁掉。”

展翼饶有兴趣地听着苏汲介绍。

“病毒要控制身体,就得顺着完整的神经通路传递。普通人的脑、脊髓、外周神经、肌肉反馈,是一条连着的高速路。路全通着,病毒只要找到入口,就能一路跑到底,接管作为神经中枢的大脑,从而控制改变人类。至于病毒找到入口的方式,可以从人体表的伤口,或者任何□□传递的途径。”

苏汲的手指点在空气里,犹如画出几条断掉的线。

“天然的血肉神经,能让寄生病毒在体内跑得畅通无阻。但身上义体化过的人不一样,他们的神经早就被电子回路阻断接管了,身上安满了大大小小的接口,病毒无法侵入金属,于是病毒的信号就断了。”

展翼不懂就问:“也就是这种让人异变的病毒,它们的天敌是机械义体?”

苏汲点点头,赞许地肯定了展翼的想法。

“病毒是生物性的,它能感染细胞,在血肉间游走,但它不会解析金属节点的信号协议。它到了金属接口边上,就像一个人拿着钥匙,去开别人家的门,只能吃到闭门羹。生物攻击,对于电子回路改造以后的身体,基本无效。”

“那很多人也不会把全身都换成义体啊,病毒对他们也无效?”想想义体和电子回路昂贵的价格,展翼咂咂嘴。现在义体只被当成某种身份阶级的点缀性奢侈品使用,按苏汲的说法,岂不是大多数人都在劫难逃。

苏汲继续解释:“义体化不是让人不会感染。只要身体里还有血肉,病毒就能进去,也能在残余组织里繁殖。它会让免疫系统过度反应,让人高烧、抽搐、器官衰竭,甚至让一部分血肉坏死。区别在于,它不能一路跑通,直接接管大脑。”

“病毒想把人变成会站起来咬人的传播源,就得完整接管运动系统。大脑、脊髓、外周神经、肌肉反馈,这条神经路线必须连着。义体化的人身体里有很多断点,金属神经网、接口模块、义体控制器,每一处都要重新转换信号。病毒能顺着血肉神经往前爬,到了接口那里就断了。它看不懂义体模块的信号,也没法让控制器听它的话。”

“所以,装过义体的人,不可能变成追着活人咬的怪物。最坏的结果,是烂掉一部分身体,但只要支付得起金钱,可以用更新的义体替换烂掉的那部分身体组织。”

展翼沉默了几秒:“所以那个村子里的人,全军覆没,是因为穷?”

苏汲的眼眸低垂下来,略略闪避了这个问题:“出生的地方,就是人命运的起始点。穷地方的人,连坏掉的牙都舍不得换,更不可能把神经和骨骼改成金属。”

展翼又想起军方把村子毁于一旦的结局,找苏汲确认般地询问:“军方进村的人为什么没事?他们义体化的程度高?”

“不光如此,他们的准备更是充分。”苏汲说。

“他们进村前就待在特制防护车里,穿防护服,呼吸系统和皮肤接触都隔开。军方为了保证战斗力,关键运动系统早就改过,很多人除了大脑和一部分内脏,身体其余部分都是机械义体。病毒就算钻进来,也是无计可施。”

展翼隔了一会儿问:“那个小孩呢?穷乡僻壤的村子里,那个活下来的小孩,应该不会有条件做义体化的手术吧。”

显示屏上的数据在安静地刷新,苏汲静默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比先前慢了许多。

“他确实之前都没听说过,义体是什么东西。”

展翼继续等待着答案。

苏汲说:“他身体里本来就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可以理解成一种天然抗体,也可以说是某种异常免疫反应。病毒进了他的身体,没有像在别人身上一样顺利扩散,也没能把他变成传播源。”

展翼问:“所以他很幸运?”

苏汲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形容的措辞。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运气。”

“别人死了,他活下来;别人变成传播源,他没有。听起来像上天赐予他了祝福。可是活下来以后,他身上那点与众不同就藏不住了。对病毒来说,他是失败的宿主;对活人来说,他是唯一的样本。”

到了关键处,苏汲隐藏了那个小孩活下来以后的故事,但展翼大概猜想出来了后续。

无非是变成活着的取血工具,不断被切开,再不断愈合的反复。想到这里,展翼的头又微微刺痛了一下,想到了某个冷清的身影。他把那点异常甩在脑后,当成自己这几天没睡好的幻觉。

“灾难没有放过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住了他。”苏汲以这句话作为故事的结尾。

展翼听到这里,手指在椅侧抽了一下。胸口闷得厉害。他原本想从这个故事里听见一点希望,苏汲也确实给了他希望,可那点希望很快又被剥开,露出下面赤裸的血肉。活下来的人没有走出灾难,只是从死人堆里被单独捡出来,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受难。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追着问这个故事。那个小孩身上有别人没有的抗体,于是活了下来,结果坠入更深的地狱。他自己身上也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那道伤疤,结果承受更多的冷眼。

与众不同不仅没有让他们得到优待,反而成了他们的诅咒。

可那个小孩至少还有天然抗性。军方的人还有完整的防护。或许苏汲这个故事说得太过于栩栩如生了,展翼想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没有抗性,也没有钱,普通人怎么办?

那个村子里的人是不是原本也有机会活下来,只是他们买不起那条生路。完整的身体成了病毒最喜欢的养料,贫穷让他们连把身体修缮的资格都没有。

展翼想到程雨馨翻来覆去计算的房贷,想到展飞睡前拿着的药盒,想到父亲欠下的债,再想到自己购物车里永远不会有机会清空的东西,刹那间如鲠在喉。

他不禁问向苏汲:“那没钱的人怎么办?”

苏汲沉吟片刻:“在大脑被接管之前,自己先毁了身体里的病毒通路。”

“自己毁自己?”

“有钱人装义体,把神经换成电子线材,病毒被困在接口间,得不到足够的养料,自己会衰竭。”苏汲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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