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笼中翼 > 第66章 第 66 章

第66章 第 66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有了苏汲的救济以后,他们短暂过了几天母慈子孝的家居生活。

今天程雨馨翻出一把小剪刀,让展飞坐到客厅靠窗的位置,准备给他剪头发。

今天天上又飘起了蒙蒙细雨。客厅没开顶灯,灰暗的天光照出展飞幼小的身形。程雨馨把毛巾围到他颈后,手指捏住额前一绺头发,剪刀张开,刀刃合拢,细碎的发茬落在毛巾上。

展飞的头发长得快。父亲他死后经常做噩梦,醒来时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是在梦里经历过一轮狼狈逃窜。

程雨馨以前最受不了展飞这样,会拿梳子用力刮他的头皮,把展飞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现在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温婉的小女人,面对孩子也和颜悦色。一只手轻轻按住展飞的额角,另一只手捏着发梢一点点修齐。

剪刀落下时,展飞肩膀缩了一下,他想起了家里清理门口贴的标语时候的声音。

程雨馨立刻停住,把剪刀从发梢边移开,低头看他侧脸:“剪疼你了?”

展翼正在往防水袋里塞复查要带的资料。听见这句话,不由得侧目。

以前程雨馨不会这么问,她只会警告展飞别乱动,敲他肩膀,让他忍着。现在她重新学会了怎么温柔,哪怕外面是阴郁的雨天,在她眼里犹如灿烂晴空。

恋爱是女人最好的返老还童药。

展飞摇头,偷偷看了准备出门的展翼一眼。

程雨馨继续剪。剪刀在她手里有细小的金属声响,东一块西一块的,剪出来的效果不敢恭维,毕竟她在练习一件生疏很久的事。

她今天换了衣服,头发也梳过,即便在家也化了淡妆。锁骨旁边露出一点浅浅的红痕,像是被虫蛰过。那点痕迹被粉底匆忙盖掉,边缘洇开细微的色差。

展翼看见了。程雨馨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把衣领往上拉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客厅几步距离,视线擦过,继续心照不宣的沉默。

苏汲的名字无需被提起,它已经如同连绵的雨水般,无孔不入地渗进这个家。

展飞的药在柜子里,程雨馨恢复的精神在脸上,展翼今天要去的地方,这些全都和苏汲有关。

展飞手边的终端还放着着警察招录宣传页面,上面轮播体能测试照片,年轻男女穿着训练服在操场上跑,朝气蓬勃。模拟现场里他们持着盾牌弯腰前进,制服训练照里的警察站得笔直。

自从警察来过家里,给予那些讨债人短暂的震慑以后,展飞就对那身制服产生了崇拜。他觉得只要有那身蓝黑色站在门口,家里就会有一阵安宁。

警察不在的时间里,他只能靠终端一次次地循环播放那些视频,希望影像里的人,也能给他们家一点护佑。

程雨馨剪完最后一刀,手指拂掉展飞眉毛上沾的发茬。她看见展飞终端页面,没有像以前那样皱眉说,你看这些有什么用,只提醒他:“别看太久,眼睛会疼。”

展飞愣住,赶紧点头,把终端屏幕按灭。见妈妈不再催他去做那些枯燥的习题,他刹那间有些高兴。

展翼打开门,准备迈步。程雨馨放下剪刀,从门边伞架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伞骨有一根略微弯了,她用皮筋在伞柄上绕了两圈。

“今天还下雨,复查完早点回来。”她关切地说,仿佛真是一个无微不至的好妈妈。

展翼接过伞后,一些刻薄的话在他心中酝酿。

他想问的话有很多。

你的心回来了吗?你去诊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告诉你的吗?你锁骨上那块印子,你自己照镜子的时候看清楚了吗?

但展翼只是把这些话全部咽下肚里,将伞握在手里中,没有说谢谢,拉开门出去。

电梯在中间的楼层停住了,外面站着一个拎垃圾袋的中年女人。她看见展翼,先注意到遮住大半张脸的护目镜,又看到脸上的伤疤。她意识到这就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故那家人的大儿子。她人没有进电梯,而是把垃圾袋往身后挪了一点,不做任何解释,也不前进,只等门重新合上。

展翼按下电梯的关闭键。他提不起生气的劲,比这个更差的待遇,他都已经习惯了。堵到家门口诅咒他们全家的人,在网上散播他照片的人,把展飞学校名字翻出来警告的人,数不胜数,他没工夫一个个计较。

这人光是把他当个怪物避之不及,已经算轻的。

出小区时雨大了一点。展翼撑开伞,按苏汲给的路线走。

苏汲也是奇怪,每次复查以后,都会给他一条与上次不同的来访路线,让他不能被捕捉到固定的踪迹。

展翼对此心下稍微有些揣测,但他不想去问苏汲。一个他们全家欠了太多恩惠的人。

他绕开正门,从地下车库后方的维修通道穿出去,经过一排废弃的电子储物柜,再拐进南栈旧区的窄巷。巷口坏掉的售卖机旁有人抽电子烟,其中一个看见展翼,讥笑着指指点点,那些刻薄的话留在了雨水里。

雨水从伞面边缘淌下来,打在肩头和鞋面上。南栈旧区下水道气味上涌,混着电子烟甜腻的香精味。

展翼没有动摇自己前进的方向。

苏汲诊所的灯已经亮着。外间门没锁,推开时门轴轻轻响了一声。苏汲坐在复查屏前,手边放着拆开的金属神经桥和几枚反馈贴片。

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摆放的托盘和药品都归了原位。几天前那些不该被人听见的动静,已经无影无踪了。这里看不出程雨馨曾经怎样慌乱,也看不出展翼曾经从外间拿走过一场不能说破的秘密。

可那场异动还留在展翼的脑海里。或许是为了在痛苦不堪的生活里,找一个解压的出口。这几天只要躺床上一闭上眼,那扇没打开的门之内的场景,就会被他补得越来越具体。

医生如何成为一个男人,母亲如何成为一个女人。

青春期的男孩子,本就是最为躁动的年纪,尤其是……撞见了冲击自己的场景以后。没有亲眼瞧见,但那些残余的蛛丝马迹,却足以让他的大脑无休无止地工作。

苏汲抬头,看见他时犹如对一个归家的孩子,态度很是熟稔地招呼着:“伞放门口。外套脱了,你身上太湿。”

害怕自己脑内那点龌龊想法被发现,展翼迈进诊所的步子停住了。

他僵硬地把伞立进门边的铁皮桶,脱下外套。外套表面已经湿成深色,水珠沿着布料纹路往下滑。一路风大,伞边挡不住,手肘以上几乎全湿了,鞋底也像刚从积水里踩出来,带着一层旧巷泥水的痕迹。

苏汲站起来,接过外套,转身挂进墙边的小型烘干柜。柜门合上,热风声从里面闷闷响起。

展翼站在原地,看着苏汲挂外套的熟练动作,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先被人取下外套,如同剥洋葱般,一件接着一件脱下,最后她把自己交付给这个男人。

苏汲的手在解女人的衣服时,应该也是这么稳当吧。他会把下摆掀开,还是一颗一颗慢慢来。他会让她躺在那张检查椅上,还是别的地方。她会哭吗。苏汲会替她擦眼泪吗。还是根本不擦,直接低头吻上去。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过于冒犯了,展翼两只手空在那里,不知道该放进口袋,还是该垂在身侧。外套被苏汲拿走以后,他像少了一层能挡住身体的壳。

苏汲从抽屉里取出一条干毛巾,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他把毛巾展开,朝展翼招了招手。

“过来。”

那语气太自然,像手里拿了吃食,叫一只在雨里蹲久了的流浪狗。

这时候,展翼又想起那天拿药时听见的声音,他准备接毛巾的手停住了。他不知道这条毛巾有没有替别人擦过水,也不知道这间屋子里还有多少东西,被苏汲这样递到别人身上。

那阵别扭不上不下的,现在的展翼,仿佛一个石化的雕像。

苏汲没有催得太急,只看了一眼复查屏:“仪器不能沾水。擦干再测。”

理由成立。展翼只好挪过去,站到烤灯下。

毛巾落到头发上时,动作比他预想得轻。不是便宜理发店机械臂那种来回重复的擦拭,也不是急着把人收拾干净的粗糙手法。

苏汲隔着毛巾按过他的发根,从头顶到额前,顺着发旋慢慢揉开。擦到耳后时,他停了一下,用毛巾角按住耳廓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确认雨水没有继续往颈侧流,才换到另一边。

展翼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场画面。苏汲的手此刻正按在母亲腰侧,沿着衣摆边缘慢慢往上推。推上去以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现在的他,注意力全在苏汲的手上。苏汲手上的骨节,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和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他猛地一哆嗦,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几乎想抬手把那只手打掉。

可苏汲的手正隔着毛巾停在他耳后,什么也没做。

展翼讷讷笑了两声,含混过去:“有点痒。”

苏汲没追问,只看了他一眼,继续擦另一侧。

展翼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视线落在苏汲一尘不染的白色外衣上。可是更多的纷乱画面,让他不由得想起。

苏汲的衣摆是怎么蹭到桌面的。素白的衣服可能随动作压了几道折痕,桌上的东西被一并带了下去。

苏汲会把自己的衣扣解开几颗。苏汲总是一年四季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即便在夏天,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在这个角度,展翼只能看到他露出来的一小截脖颈和喉结。

苏汲在那种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展翼想象不出来。

苏汲对他笑过,认真过,压低声音说过话,但那些感觉都不太符合那天撞到的场景。

那种时候的苏汲,眼睛会半阖着吗。嘴角会抿着还是微微张开。呼吸会变重吗,还是一如往常。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展翼的脑海里,或许房内真是太热了,他被燥得心慌意乱。

他在心里问自己,苏汲是不是已经在他心里有了污点,所以他会肆无忌惮地联想。可是大人的欲望和求救,能不能算脏,他又答不出来。母亲在苏汲怀里的时候,她是在求救还是在放纵。苏汲接住她的时候,是在救人还是在享用。他分不清,成年人的界线太模糊了。

他睁开眼。苏汲站在他面前,动作温和,神色也和平日一样。白色外衣没有皱痕,扣子一颗不少地扣到最上面那颗,只把这当成一场正常的复查,苏汲这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在悉心给患者做好检查前的准备。

面对着一脸关怀的苏汲,展翼很难说出拒绝的话,更难让苏汲知道他此刻脑内的不堪。

他只想沉溺在此刻的静谧里。父亲死后,他很少度过这样闲适安宁的时间了。可能就是因为过于放松,才有精力不停想东想西。

苏汲对他这样,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吗?

“低头。”苏汲说。

展翼照做,下巴靠近胸口,毛巾擦过后颈,把皮肤上那层凉意拭走。苏汲隔着毛巾按住那块皮肤,轻轻揉按几下,力道刚好让展翼肩后的肌肉松下来。暖意从毛巾和指腹之间透下去,沁入心扉。温暖得让他忍不住生出一点困意。

随着苏汲的动作,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遐想了。苏汲的手是不是一贯这么灵巧,在人身上的力道,是不是总是这么恰到好处。苏汲在某种时刻会不会也有失控的表情。他想象苏汲的呼吸乱掉的样子,想象苏汲的衣摆皱成一团,喊一个人的名字。那个苏汲口中的人名字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展翼呆住了。

等展翼全身上下都被苏汲拿毛巾蘸过一遍以后,苏汲检查完毕,最后拿毛巾角替他擦掉发梢残留的那点水珠,用关心的话语打断展翼的想入非非。

“下次天气不好,给我打电话。”

脑内场景破灭以后的展翼,还有些迟钝:“打电话做什么?”

“接你。”

展翼愣了一下,现在这个全部人都对他们家避如蛇蝎的时候,还有人主动凑着上门?

苏汲没觉得自己说得哪里奇怪:“怕我保不住你?”

展翼别扭了一会儿,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用麻烦你。”

那些围堵他们家的人要是看见苏汲,说不定连苏汲也会一起骚扰。他们一家已经陷在泥里,没必要再把别人也拖下水。何况这个别人,还是他和母亲都正在依靠的人。

“那就来找我。”苏汲的语气像在交代复查时间,“你不用替我判断麻不麻烦。”

展翼没法回答。

如果苏汲冷嘲热讽,他可以装作听不见。偏偏这种细致到让人无处躲的关怀更让他害怕。天底下没有白白享受的好处,他已经很清楚。可他也清楚,自己正在对苏汲生出依赖。

甚至是依赖以上的……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苏汲大概看出了他的无所适从,把话题转回医嘱:“你的左眼恢复得还可以,但视神经现在经不起雨水刺激。南栈旧区空气里有金属碎屑,雨气也不干净,沾到眼周,情况就会反复。”

展翼拒绝得没什么底气:“我又不是走不了。”

苏汲看了他一眼,语气里终于带了一点玩笑:“走到我门前,跟个湿淋淋的流浪狗一样,我可放不下心。”

展翼瞪了他一下。

苏汲把毛巾折回掌心:“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就当替我省复查时间。省得你淋一路过来,我还得先替你收拾。”

展翼有点脸红,他自诩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结果在苏汲眼里,只是另一个需要照顾的人。

无事的闲聊,彻底驱走了他身上的寒气,放松了他的神经。在感到舒服的环境里,人就忍不住交付自己最隐秘的一面。

这几天他一直站在家里最前面,当站岗放哨的卫兵,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去仔细查看,已经被消耗得精疲力竭。

门铃响他先挡着;电话亮他先记录;展飞半夜醒来,他先询问;母亲热饭没关电源,他连忙拔下开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