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默认他要为其他人忙得像个脚不沾地的陀螺,来到了这家破旧的诊所,苏汲却先来关心他淋了多少的雨。
终于有人的目光是先看向他的。
或许正是如此,那点不合时宜的旖旎念想,被蒸腾得越来越大。
展翼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句一直盘在心里的话问出了口:“你对谁都这么细致?”
母亲锁骨旁被粉底盖过的红痕又浮上来,刺得他不太舒服。苏汲做这些事太熟练,让人疑心他是不是惯于这样接近病人和家属。展翼问出口时,连自己都没察觉里面有几分在意。
他会那么想,那其他人呢?
苏汲拨开他额前湿乱的头发,没有解释:“你眼里我就那么闲?”
这一句把后面的话都堵了回去。展翼不知道自己该受宠若惊,还是该反问质疑。无论是苏汲还是母亲,哪个都轮不着他管。毕竟在打开那天的门以后,他意识到苏汲原来是个有情欲的正常成年男人,浑身就已经被很多不正常的念头包围着。
变得不像自己了。
苏汲从柜子侧面拿出小型热风机,让他站近一点。
热风声盖过了窗外雨打玻璃的声响。暖风从头顶落下来,把湿发一根根吹干。
展翼站在灯下,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发烧的事。那时母亲也曾让他站在暖灯下,用毛巾裹住他的头发一圈一圈擦。家里旧式荧光灯功率大,亮久了会发出细小电流声。那时候父亲还会回家,门口会有鞋底带进来的泥,厨房里会有炖汤的味道。
现在想起来,那个场景已经像别人的生活。
热风机停下时,展翼头发已经干了,发尾被吹得略微翘起。头上不滴水了,苏汲再看了一眼展翼身上的衣服,内搭领口边缘颜色深了一圈,雨水先前顺着领口洇进去,贴在锁骨下方,布料湿哒哒的。
苏汲用指节轻轻勾起领边,如同检查伤口包扎那样,把湿掉的布料从锁骨上方掀开一点。虽然苏汲没有直接触碰他的身体,展翼还是感觉到了,他被这点动作激得一颤,立马抬头看向苏汲。
苏汲低头看着那块湿掉的布料,指尖捻了捻:“里面也湿了。”
刚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展翼不由得瞬间想歪了。他暗骂自己没出息,苏汲明明在对他好,他还胡思乱想,没个正经。他把脸往旁边偏,不让苏汲看到自己脸上浮起来的温度。
如果苏汲刚才掀开的部分不止一点点,而是更多……碰到他被雨水泡凉的皮肤。
苏汲的手还停在领边。湿布贴着皮肤,本该带走体温,展翼却觉得那一处比哪里都热。
“你脸红了。”苏汲直接挑明。
展翼脖子僵着,嘴硬得很快:“没有。你这里灯颜色有问题。”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借口太拙劣,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刚才走太急。”
苏汲没有继续逗他,转身从窄柜里取出一件深色衬衣,递到他面前。衬衣上还有折痕,布料比展翼身上那件旧衣服厚,带着苏汲身上惯有的消毒水气味。
“先换这个。我的。”
展翼伸出手,又停了一下。
苏汲把衣服往前递:“你打算湿着检查?今天项目不少。”
展翼接过衬衣。指节碰到苏汲手指时,那一点接触很短,他却觉得苏汲的手指似乎轻轻勾了一下。那一下像电流蹿过,展翼立刻把衣服搂进怀里。
苏汲指了指内间侧门:“里面换。扣子不用全扣,等会儿还要贴颈后传感片。”
展翼的目光还锁在苏汲刚刚弯了一下的手上,他发现苏汲的腕骨很细,手指纤长,手背上的经络不是很明显。
如果他把那只手腕握住,苏汲会挣开吗,还是像刚才替他勾领边那样,手指停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急忙抱着衣服进去,暗暗压下去自己今天的奇怪。他背对外间,脱下湿掉的衬衫。空气激得肩胛升起细小寒意。抖开苏汲的衬衣,套到身上,果然大了一截。袖口垂到掌根,他折了两道,衣摆盖过大腿。
他按苏汲说的,把扣子只扣到中间,上面的两颗留着,后颈和锁骨边缘露在灯下。
可是衣服太大了,布料擦过胸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去想这件衣服原本贴着的是谁的皮肤。
他的脸已经暗自发烫了,展翼狠狠地打了几下自己的脸,觉得是没睡好的幻觉。出来以后,苏汲正把检查椅的靠背放低。
苏汲抬头,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圈。
“有些大。”
展翼低头折了折滑下来的袖口,不肯服输:“没办法,你这里又没有别的。我以后肯定长得比你高。”
这时他说这句话,只当成一句力争上风的誓言。许多年后,这句玩笑会以另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实现。
苏汲走过来,伸手替他把翻乱的领子理平。手指从领口内侧穿过去,指腹擦过锁骨上方,把卷进去的衣领翻出来。领子已经理好了,他还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在展翼锁骨边缘停了短短一瞬,像在丈量那块骨头的形状。
“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苏汲说得像是顺口。
好看。
展翼被这两个字一时间怔住了。所有人都嘲笑他的脸像怪物,连父母也嫌弃他脸上的伤疤和残疾。他想不通自己好看在哪里,更想不通这个词为什么会从苏汲嘴里形容到自己身上。
苏汲已经收回手,语气恢复成寻常长辈的关照:“这样就行。”
衬衣不合身,袖口折着,领口松着,但也替展翼隔开了湿意。布料带着苏汲的气味贴在肩上,像一层过于亲密的庇护。展翼知道这只是为了复查,湿衣服会影响体温和数据,贴在身上也容易生病。可是干燥衣料贴住皮肤时,他仍然短暂出了神。
这衣服在苏汲身上被解开的时候,是先解扣子还是直接拽下摆。他穿这件衣服的时候,衣摆在膝盖以上,苏汲比他的体格更大,那衣摆被从裤子里扯出来,应该在更上面一点的位置……
展翼好像被苏汲暂时收进了他的衣服里,可他现在想的居然是怎么把这件衣服,从苏汲身上剥下来。
苏汲把检查椅靠背调好,招呼他:“现在坐吧。”
精神涣散的展翼一惊。
复查屏上的数据又跳了两下。苏汲看了一眼,改口:“算了,你躺下。”
展翼对今天这套和以往不同的流程很不习惯:“坐着不行?”
苏汲解释了几句。展翼这几天睡得太少,身体负荷太大,左眼感光反馈数据一直在跳。头部固定不住,颈后的神经贴片就会跟着偏位,前面测出来的数值全要作废。展翼若是不愿意躺着测,就只能重复几轮,取一个勉强能用的平均值。
少测一次少受一次罪。苏汲给出的理由也挑不出错,展翼最后还是躺上检查椅。
苏汲俯身过来调头托的位置,白色外衣的下摆蹭到展翼的膝盖。展翼屏住呼吸,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显示屏上的波形图。
他不敢让苏汲发现自己的视线,落在他弯腰时腰线折出来的那一道弧上。衬衣从裤腰里扯出来一点,扣子缝隙间露出里面一小截皮肤。就那么一小片肉色,展翼看见了,然后立刻把眼睛移开,移开之后又忍不住看回来。
他想伸手碰一下那里。就一下。用指背,轻轻地,像苏汲刚才碰他的锁骨那样。
如果把手指放进去,指尖会先碰到衣料的内折边,然后是人体的温度。如果自己把那片衣料再扯开一点,让那道缝隙变大,让更多的皮肤露出来。苏汲会直起腰,回头看他,问他干什么。他答不出来。
但这时候躺在检查椅上的展翼,只是默默握紧了拳,把手攥得更紧。
他的头发还残留着热风吹过的温度。靠背慢慢后沉,他先闭上眼,等着检测开始。可机器迟迟没有发出常规启动音,只有复查屏连续跳出几行短促的错误提示。苏汲站在仪器旁调了两遍,又把颈后定位臂放下来试了一次,屏幕上的反馈数据仍然在跳。
苏汲看了一眼定位臂,伸手把它推回去:“这组定位臂坏了。”
展翼睁开眼,有些不安:“那今天还能复查吗?”
他和苏汲今天的会面,就要到此为止。
“主机能工作,坏的是外接的固定臂。”苏汲拉过旁边那把可滑动的椅子,坐到检查椅侧边,“颈后贴片只能靠我手动校准了。你左眼现在太敏感,头颈角度稍微变一下,数值就会跟着变。我坐这里托着,能一边看屏幕,一边调贴片和连接线。你不用反复起来重测。”
既然医生已经发话了,展翼也不懂那些机器的运转,他觉得苏汲能给出一个解决的方案,就是好的。
苏汲伸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身体微微转了个方向,又把头轻轻带过去。展翼起初没反应过来,等后脑落下去,陷进一片柔软温热的地方,他才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枕在苏汲腿上。
人体温度隔着布料贴上来,从后颈往耳后漫。展翼肩背顿时绷住。这个地方太敏感了,如果他把脸转过去,鼻尖会正好对着苏汲的小腹,头底下还枕着…。他的手指刚要撑住椅侧,苏汲已经按住他的肩。
“别动。”苏汲低头看着复查屏,语气仍然很正经,“贴片还没校准好。”
展翼觉得不太对劲,身子微微动了一下:“这样测?”
“现在只能这样了,忍一下。”苏汲把一根很细的连接线扣到颈侧贴片上,又用指腹压住边缘,“你的头架在金属托上也可以,但那东西定位偏了三毫米,边缘还有裂口。你一不舒服了,反射性躲一下,数据还要重新跑。”
展翼看了一眼旁边那只旧托架。金属边缘确实裂开,透明胶缠得草率,胶边翘起,底下露出一点刮痕。苏汲的理由一层接一层,让他一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苏汲看出来他的不乐意,把屏幕上的反馈阈值调低:“你要是坚持用托架,我现在换。”
展翼纠结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手从椅侧收回来。
“不用了。”
“那就别乱动。”苏汲警告,“你一动,我就要重新调。”
展翼没再说话。苏汲的手还停在他颈侧,动作挑不出一点毛病。可这个姿势太近了,展翼能听见苏汲衣料随着呼吸轻轻摩擦,感觉自己刚吹干的发尾,蹭在苏汲腿上。
所有理由都成立,所有不自在也都存在。他只能睁着眼,看滤光片一点点压到左眼前方,让他的世界多了一层朦胧的色彩。
滤光片让光线变了色,也让展翼的胆子大了一点。他透过那片淡色的薄膜,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如果苏汲现在低下头来,嘴唇会先碰到他哪里。大概是额头,因为苏汲要看清他左眼的贴片,必须俯得很低。然后嘴唇会顺着眉骨往下,经过眼睑,鼻梁,最后停在嘴角。苏汲会在他的伤疤上多做停留吗?
苏汲的嘴唇应该是软的,但不知道会不会有一点干。展翼想用舌尖碰一下试试,但苏汲不会让他碰。苏汲只会用那种检查的姿势靠近他,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不说话,不解释,好像这也是校准的一部分。
他想象苏汲的呼吸喷在他下巴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消毒酒精的气味。苏汲的嘴唇会在他嘴角停很久,直到他忍不住张开嘴。然后苏汲会退开,坐直,继续看屏幕上的数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展翼把眼睛闭上又睁开,滤光片外面的世界还是那间诊室。苏汲的手指从他颈侧移开,去调另一根连接线,指尖拂过他的喉结侧面,似乎是不小心碰到的。展翼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吞咽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楚。
任他怎么乱想,苏汲手底下的工作一点没闲着,开始贴面部的电极片。
苏汲把第一片贴到展翼左眼外侧,指尖按住贴片边缘,顺着颧骨上方轻轻压紧。第二片贴到左眼下方,第三片贴在眼尾。然后再把一片传感器贴到展翼颈侧,他的指腹从耳后往下掠过去,把薄片贴在颈动脉旁边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在展翼颈侧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一点。指腹贴着那片薄薄的传感片,没有移动,只是按在那里,像是在数展翼的脉搏。
展翼的呼吸变浅了。很久以前,有一回复查时,苏汲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手垂在扶手下头。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想碰那只手,又不敢。最后只是把自己的手掌悬在苏汲的手背上,隔着半厘米的距离,感受那下面的温度慢慢透上来,像隔着一层玻璃晒太阳。
被贴近的体温折磨得格外难受的展翼忍不住开口:“贴好了吗?”
苏汲没立马下一步动作,而是低头看着展翼,从这个角度,展翼能看见他的下巴和微微弯起的嘴角。
“你心跳好快。”苏汲说。
展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身上的异动,难道是来的时候跑太急了?但苏汲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开始调试仪器。
展翼干脆盯着复查屏上跳动的数据曲线出神,苏汲今天做的事情,他也分不出是故意为之,还是他头一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他想问苏汲,别人也这样在你身上测吗?话没说出口。
他没资格去管苏汲对别人怎么样,无论那个“别人”,是他的母亲还是别的患者。况且,他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起身。
高强度的警惕戒备,已经把他快熬干了。所以一旦遇见能够让他短暂安心的场所,他就忍不住想一堆有的没的。
父亲出事以后,时时刻刻他都要提防着外面的骚扰和侵害。鞋柜旁边放着防身用的旧扳手,他要时不时确认一遍;展飞的药盒被他分成早晚两格,怕母亲看错剂量,他在盒盖上又贴了纸条;门口新贴上的辱骂纸,被他趁展飞没醒时一点点刮掉,胶痕留在门板上,仿佛一层洗不干净的癣。家里的窗锁、水壶、垃圾袋,他确认没人撬开门窗投毒,这才算暂时没出事。
现在苏汲让他躺着,托住他的头,替他把那些薄得像皮肤碎片的贴片一片片按好,让展翼觉得自己也变得完整了。
如果把重量交出去一秒,自己是不是能真的轻一点。
哪怕交付的时候,带有成年人的肮脏欲望。可他男性的身份,注定不可能像母亲那样,用身体报答苏汲,更不可能长久地依靠苏汲。
现在枕在苏汲腿上,也只是一个暂时有了窝的流浪狗。
他把眼睛闭上。复查屏的光落在左眼边缘,让他不由得沁出一点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