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展翼离开苏汲的诊所时,雨已经落到南栈旧区的管线外壳上。
雨点淅淅沥沥,如同从坏掉的冷却孔里漏出来,经过楼体外那些黑色神经一样的电缆,再滴进巷底积灰的水洼里。巷口的义体教育大屏又坏了一块,儿童宣传图被雪花噪点吃掉半张脸,只剩一只眼睛在蓝光里反复眨动。
屏幕底部那句给每个孩子完整未来断成两半,完整两个字单独亮着,隔几秒颤一下,像一颗脏玻璃做的心脏。
展翼把检查回执折成窄条,塞进外套内袋。
苏汲这次只给他换了眼部用药,检查了左眼的感光反馈,顺手给展飞重配了一次夜惊药。
展飞这几天几乎睡不了整觉。灯一关,他就会从床上惊醒,哭着喊爸爸,喊完自己也知道这个称呼已经没有对应的人了,立刻把声音咽回去。
他不敢哭得太大声,怕程雨馨骂,也怕展翼听见,只能把被子蒙到鼻梁上,缩在里面发抖。小孩子的动静瞒不住人,夜里两三点,展翼隔着房门,总能听见他在里面一下下抽气,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着,醒了也逃不掉。
程雨馨起初还会进去哄两句,后来她已经快被接二连三的催债骚扰压垮了,连哄也哄得敷衍。
她坐在床边,手搭在展飞额头上,嘴里念着睡吧睡吧,眼睛还死死盯着房间角落,犹如父亲跳楼那天留下的影子还站在那里。展飞喊爸爸,她有时会突然尖声让他闭嘴,有时又抱着他一起哭。
哭到最后,展飞反而不敢出声,只睁着眼等天亮。
苏汲知道了这个情况,只默不作声地从药柜里给他们拿了几盒药,说这个能令展飞好受一些。
药就是从那时开始吃的。
苏汲把展飞的夜惊药剂量重新写在一张小卡上,每一种分别间隔多久,吃几粒,写得很清楚。
程雨馨这几天分药魂不守舍的,总在犯错,有一回差点把睡前药提前到午饭后。
展翼从她手里抢过药盒时,她还茫然地看了他一眼,掌心里剩着两粒白药片,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又做错了。她被展翼指出错误以后,甚至看着窗外,喃喃低声说,早一点吃,也能早一点睡。
展翼听得不寒而栗,从此他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喂展飞吃药的任务。现在就算让母亲来照料,程雨馨也未必还能分清自己手里拿的是药,还是别的什么。
苏汲让他避开摄像头的路线,先从南栈旧区后面的维修巷绕出去。那条巷子白天也不太干净,充斥着各类灰色地带无家可归的人。
走着走着,忽然口渴了。展翼在自动贩卖机旁,准备买瓶水,但一试机器是坏的。他刚把支付卡塞回去,身侧忽然撞过来一个人。
南栈旧区这种地方,敢露出财物,就如同闹市抱金行走。
撞他那人年纪不大,帽檐压得很低,手从他掌心一擦而过,本来想抢的是卡,但展翼握得很紧。那人想着行不走空,拽住展翼兜里的药袋就跑。
展翼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人抢到手里才发现不是钱,也不是能转卖的高阶药剂,骂了一句,把纸袋朝墙边一甩。药袋砸在积水里,袋口完全散开,里面的药板被污水泡住。那张剂量提示贴在水沟边,纸面吸足了水,墨迹从字缝里洇开。
展翼走过去,弯腰把卡片捡起来,上面的字已经糊了一半。
纸已经软了,捏在指间像一片泡烂的皮。
屋漏偏逢连夜雨。都说绝处逢生,他们家都已经跌入谷底了,怎么还能遇见更糟糕的事情。
苏汲刚检查过无碍的左眼,此时却有一种被污渍刺痛的感觉,涌出一点热意。天上的雨顺着展翼的睫毛落下去,沿着脸侧和下颌往衣领里淌,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没来得及掉出来的眼泪。
但展翼甚至没有空留在原地哭。
展飞晚上还要吃饭吃药;程雨馨在见不到苏汲的时间里,对一切都没有兴趣;家里还有没接完的电话;网上那些骂人的帖子还在源源不断刷新;门口被弄乱搞脏的地方还要等他打扫。
他手里这一张纸烂了,不代表接下来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展翼将泡坏的卡片折起来,塞回破开的药袋里。污水沾到掌心,带着一股铁锈和霉味。他站在雨里,胸口那点酸胀被一件件待办的事挤了出去。
他得回诊所,找苏汲,重新配一遍药。这是展翼的第一念头。
一想起苏汲,展翼会觉得平和安心许多。在他们家遭受铺天盖地的落井下石之时,只有苏汲那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守在原地等他。苏汲给他检查眼睛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可以把自己交由苏汲安排。
这时候他胸中涌现出了一点羞耻。
苏汲和他们非亲非故,连债都不是苏汲欠下的。父亲死了,本该撑住这个家的大人从楼上摔下去,剩下母亲在压力中一点点崩溃,最后支撑住他们家的人,竟然变成了苏汲。
现在他的复查费用都被苏汲轻描淡写地拖了下去,展飞的药也是苏汲免费给的。才离开多久,又回头要一份新的,展翼想,这会不会显得他过于恬不知耻了。
为了展飞之外,他自己也想见苏汲。
他想重新走进那间诊所,看苏汲坐在灯下的神情。那个人会不急不慢地问他怎么弄成这样,然后把他清理干净。
在苏汲的时候,他好像还能短暂地退回去一点无忧无虑的童年。
有天大的麻烦,这些东西到了苏汲那里,都会被拆开排列后逐步解决。好像苏汲一抬手,那些压在他自己脊背上的东西就能暂时分出去大半。
展翼低头看着那张洇开的剂量卡,心里不禁有点惋惜。苏汲对他们家已经伸出过无数次援手,他却连这点东西都没保住。
苏汲现在像他们家的顶梁柱,也像这条灰暗街尽头唯一没灭的光。
展翼脚步踩过水洼,把那点没掉下来的眼泪,一并踩碎在南栈旧区的脏水里。
诊所外间只剩下一座发光的灯牌。
展翼在门口站了一下,还是抬手在金属门外敲了两声,里面居然无人应答。雨水已经把他整个人泡湿,从他衣角淌下来的水,滴在门前那块磨损严重的感应垫上。垫子亮了又灭,宛如一只失灵的电子眼睛。
他又敲了一次。
外间仍旧没人出来。
可能苏汲去忙了,展翼想到见不着他,有点失望。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破药袋,药的外壳还能辨认清楚,还是决定今天非找到药不可。
若是展飞今晚没有药的安抚,无论是他还是程雨馨,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一个哭闹的小孩。
他不想在这里等到天黑,也不想打给苏汲电话。诊所之外,苏汲也该有自己的生活。已经得到了够多的恩惠,再要求苏汲随时绕着他转,连私人空间也要被打扰,太自私了。
外门本来就虚掩着,苏汲以前让他自己进来拿过药,诊所里也没什么外人。展翼伸手推门,门轴发出老旧的一声响。
他巡视一圈,外间的桌上,新的药袋已经配好。袋口朝着门的方向,仿佛有人知道他会回来。
展翼看见那只干净纸袋时,先是暗叹苏汲的细心,他刚拿走一包,苏汲已经把下一次的剂量准备好了。三天后还有复查,苏汲居然把这些事这么放在心上。
他刚要伸手,内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喘息。
展翼的手停在半空了,他听得懂那是什么声音。
那声音非常短促,似乎发出声音的人已经尽力忍住,但还是情急难耐。可外间太空,雨声又被玻璃门挡在身后,那一点动静便显得格外清楚。接着是衣料摩擦过椅背的声音,杯子被碰到桌边,发出一声小小的轻响。
就算没有亲眼见过,也不是一点都不明白。大人的私事从门缝里漏出来,本来就不该由他站在这里听。何况他是自己推门进来的,回来拿药已经够冒昧,继续留在外间,简直就像故意偷窥别人的隐私。
苏汲一个成年男性,有自己的私人生活很正常。
他把手从药袋旁边收回来,脚尖踮起来,准备悄悄离开。
就在这时,内间传来女人不能自已的声音。
“会不会有人进来……”
展翼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句话不完整,还带着连串的气音,可他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
那是程雨馨的声音。
不似在家里催他骂他时的凶狠,也不似接电话时哭得喘不上气的无奈。她在门里说话时羞涩而柔弱,带着讨好与奉献,是一种展翼从来没听过的陌生。
他像被雷从头顶劈到脚底,连呼吸都忘了。刚刚那点撞见苏汲私生活的尴尬,在这一刻全变了味。
门后的人不是他可以装作不认识的女人,那是他的母亲。
父亲死后他们还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她会抱着展飞睡觉,也会埋怨他没用。但现在她在苏汲的内间,展示出这种怀春小女人的情态。
展翼的指甲掐进被雨水泡软的皮肤里,他还跟无所察觉一般。他的脚下仿佛生了根,意志推动他赶紧离开,但他做不到移动半步。
门内的动静还在继续。
程雨馨说到后面,吐出的音调已经朦朦胧胧,似乎整个人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
苏汲的声音还保持着稳重,却带了一点调笑的意味:“外间门没锁。听见人来,你就停得住?”
随即就是程雨馨那种粘软声音的复现。
母亲像是被自己的表现弄得难堪,呼吸乱了几拍。她的声音里已经有恐惧的味道,对苏汲说:“我怕……”
“怕什么?”
“被人看见。”
苏汲安抚她:“这里不会有人乱进来。”
展翼还在听着,知道里面的两个演员,都是自己认识的,他的脑内似乎都能生出不堪的画面。
即便隔着一道门,不用肉眼亲自看见,那种压低的气息,桌子晃动的声音,母亲话音里混着羞耻和依附的软意,已经足够让他明了一切。
大人的世界原来可以这样藏在门后,唯独知道了一角的他,被分隔在了门外。
“苏医生……”程雨馨低低哀求,“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苏汲说:“我知道。”
“他们还会来找我们吗?”
“会。”
“那我还能做什么?”
苏汲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像是蛊惑:“先别想那些。看着我。”
内间的摇动嘎吱声又作响了。
程雨馨没有再说出来完整的话。她大概听见外间刚才那点门轴响,也许以为是雨打门,或者是诊所旧设备的故障。
她怕,可苏汲让她继续,她便真的继续了。她不是不知羞,但苏汲现在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人。她想让苏汲高兴,更希望苏汲能因此继续留下来,能多一天也是好的。她想让这个年轻体面,永远方寸不乱的男人,不要把给予她的手抽走。
诊所内有着暖风,然而展翼还是感觉自己被雨水浸透的身体越来越冷。
理性上,他知道这件事也不能算错。父亲已经死了,母亲还活着,苏汲也活着。活人之间会靠近以后互相取暖,在绝境中互相依偎,实在人之常情。
更何况,如果没有这层关系,苏汲本就不欠他们,更不该帮助他们。程雨馨又不是展启明的遗物,她有选择自己伴侣的自由。可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过一圈,落到胸口时,仍旧让他沉闷难耐。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为了父亲?父亲死后留下的是天价债务,以及人人喊打的名声,他不恨父亲已是倾尽全力。为了母亲?程雨馨在门里发出的声音,明显可以听出喜悦,她短暂从母亲这个称呼里脱离出去,变成一个他不该看的女人。
那难道是为了苏汲?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展翼就觉得心里的某座神像倒塌了。
苏汲原本在他心里太干净了。
尽管苏汲躲避着警察,这个诊所见不得人,他来苏汲诊所都不能正大光明的导航,还有各类的蛛丝马迹表明,苏汲从来不算善人,展翼也始终信任着他。
苏汲给过他的鼓励安慰不是假的,那些打火机、墨镜更是好端端地躺在了他的抽屉里。就算苏汲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多十恶不赦,展翼都不会忘记苏汲给他讲过的故事,温暖过他的怀抱。
他认为苏汲是哪怕天崩地裂了,也能独自站在坍塌之外的人。可现在,苏汲门后的动静,打碎了他的所有幻想。苏汲也有体温,也有七情六欲,会把母亲困在那种声音里。
苏汲用一只手救这个家,再用另一只手沾上这个家的污点。
外间亮起的那盏白灯,在展翼的眼里,已经抹上了拭不掉的泥点。
除了厌恶之外,展翼心中还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不喜欢母亲这样叫苏汲,用那种只有苏汲能听见的语气求他,更不喜欢苏汲安抚着低声应她。他现在除了母亲的儿子,撞见隐秘现场的过客,还能有什么身份呢?展翼说不出来。
他只能把异样的感情全部归进难堪,再让雨把这一切恶心的东西都冲刷走,让它们全部留在南栈旧区的脏水里。
内间又传来程雨馨含混的声音:“你会不会觉得我生过孩子了,很难看?”
苏汲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