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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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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汲第一次把帮他们渡过难关的钱留下来时,顾及他们的面子,没有当面直说。只悄然把装着一沓钱的信封,压在餐桌上那摞账单的下面。

无声无息,但家里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展翼站在旁边,本想拒绝,又想起那天母亲刚挂断一个催款电话,哭得眼妆糊在眼下,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

展飞蹲在客厅角落,拿父亲留下的遗物,一下一下地敲着地板,敲了几分钟以后,被展翼从手里夺走。小孩的神情还是呆滞的,对着自己空了的手,不肯承认父亲再也不会回来的现实。

苏汲没用节哀这种无用的场面话劝他们,也没空泛地问他们以后有什么打算。他给出的都是实际性的解决办法。

律师的通讯号被他写在纸背,想了想,他还是写下了对这个陷入绝境的家庭告诫。

这笔钱,别还零散债务。

程雨馨看见钱时先是下意识伸手,待指尖碰到信封,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以什么身份和姿态,接受一个单身男人的金钱馈赠呢。

苏汲装作没看见她的难为情,身子一转,将信封推到展翼面前。

“放你那里。”

程雨馨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瞬受辱般的尖利。

她毕竟还是这个家的母亲,交给家里的钱,首先不经过她的手,而是交给展翼。

很快的,她把那点情绪平复下去。现在的他们家,体面比债务更先断供,没资格挑挑拣拣。

展翼站在原地,还有些别扭,不是很想接下苏汲的好意。

以前苏汲是给他们家复查的医生,他们两个还能随意嬉闹,但一旦收了这笔钱,以后他就要永远对这个温柔的大哥哥,报以亏欠的心态,矮人一头了。

展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护目镜,又想起在他抽屉里安静呆着的打火机。

他欠苏汲的已经太多,不能再背下更多的债了。

“你给她。”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说。

“她现在会把钱拿去堵第一个打进来的电话。你会吗?”苏汲反问。

展翼看见母亲焦急的眼神,自己抿着唇,知道苏汲给的是他们眼下最需要的东西,默然接了。

苏汲走前,程雨馨又接了一个电话。确切说,是程雨馨当着他的面接了平台人员的电话,

程雨馨刚听两句对面的质问,就开始发抖,给对方说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她对明曜那批接口的供货细节,一点也不清楚。

苏汲从她手里拿过终端,没有替她争辩,只让对方把所有口头要求转成书面文件,接着报了律师的通讯号,几句话挂断。

得到了对方人力和物力的双重帮助,程雨馨对苏汲的那种钦慕的眼神,已经从躲躲藏藏,变得直白赤裸。

人在水里扑腾了太久,若是抓到一截能拖自己上岸的绳,慌乱之际,已然顾不上去看绳子的另一端绑在哪里。

自己的母亲在苏汲身边,和在父亲身边截然不同的气场,让展翼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母亲在父亲身边时,总是满面愁容瞻前顾后的,三句话不离生活开销孩子教育。面对着苏汲,即便是现在家里的境况比父亲在世时恶化太多。母亲的脸上洋溢的表情,居然像是幸福。

她会对苏汲来的时候,有所期待。

苏汲离开时给他说了一些注意事项。陌生电话不要与之争论,挂断就行;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口头承诺;任何人上门先问他们索要证件,门不能开;对讨债人能录就录,能拍就拍;听不懂的金额和名词全部留给律师。

展翼听得晕晕乎乎的,但想到现在家庭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当顶梁柱了,还是把每一句话的细节都认真记下了。

父亲死后的每一天,都有新的压力诞生。

展翼首先学会的是憋住眼泪,然后学会怎么拦住母亲签字的手。在展飞夜里被吓醒时,他要把人按回床上。

压在他身上的重担太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就被逼得脱胎换骨。话少了许多,眼神也不再有那种外放的光彩,而是内敛着收束阴翳。

有一天上午,他们家的门被讨债的人堵住了,那些人没有按下门铃。只用连续的脚步声和敲门声,提醒他们的到来。

还有一阵是胶带从卷筒上撕开的刺耳声音,这些天展翼已经对这种声音司空见惯了,讨债人用胶带把他们家门口封住,检查家里的人有没有私自跑路。

他这时正在厨房烧开苏汲让人送来的半成品粥,锅边冒出的白汽很温柔,刚盖过父亲死后家里那股不散的纸灰味。展飞坐在餐桌边写学校说明,写到家庭突发变故时,幼小的手指停住了。

程雨馨听见门外声音,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她这几天已经变得草木皆兵,电话一响就发抖,门外有人路过也要往玄关看,躲在角落里,喃喃自语着,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明显她这幅状态,不能为家里的现状担起责任。

展翼关掉炉火,绕过她,先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的人把整条楼道堵满了。

四男一女,他们的身份,无非是为父亲贷款要账的人;要讨个公道的受害者家属;或者一些更上游的供货商请来的打手。

他们使劲拍门,把掌根砸在门板上,让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门的震动。

“展启明家属在不在?”穿短贷公司外套的那个男人,把烟别到耳后,声音嘶哑难听,“人跳了,账还没跑。死人躲到地府了,我们知道活人还在这,躲也没用。”

程雨馨头发凌乱,眼中全是血丝,往前猛冲了一步,好像想和这个人上去拼命。

展翼默不作声把她拦住,另一只手打开终端录音。屏幕亮起时,他手指划错了一次,先点到通讯栏,退出来时指腹已经出了汗,手在轻轻发抖。

门外那几个人贴得太近,猫眼里只能看见变形的脸和晃动的肩膀,真打开门正面对上他们,只会把自己送到危险的境况。苏汲再三强调过,不能开门,避免引起肢体冲突。

他把终端贴近门边,打开录音机,再把镜头压低,尽可能多拍到来他们家的人身影。

几张打印好的纸又被贴在了他们门牌下方。

上面几行黑字,不用去看,展翼都已经知道是什么。

丧尽天良,欠债不还,死遁老赖……种种恶毒咒骂的言语,都贴在他们门上。他和母亲只敢在夜深人静,周围无人的时候,偷偷打开门把那些标语撕掉,第二天再往复。

“法人死了,法人家里人还有连带责任。”拎文件袋的男人拍了拍门。

“设备款,租赁滞纳金,项目赔偿,先出来对一帐,欠钱的一走了之,被欠钱的还要活呢。你们不出来,我们只能在受害者群里多发你们家的信息,让更多的人来敲门了。”

程雨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扶住玄关柜,已经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我跟他们说清楚。你爸不是故意的,我们也被明曜骗了,我们……”

这种天天把她的神经放火上灼烤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

展翼坚定地拦在门口,把母亲堵住。

“他们不是来听你说话的。你只要开门,他们就会闯到家里,把家里最后一点能用的东西搬空。”

“那怎么办?”程雨馨的眼泪已经出来了,她现在多么渴望苏汲再度出现,能给她一点安歇的缓冲。

“就让他们这么喊?让整栋楼都知道?你弟弟以后还要不要上学?”

这时候门外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威胁道:“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个小儿子?叫展飞?这种家庭的小孩还照常上学,学校知道吗?别以后谁家孩子跟他坐一桌,都不知道他爸害过多少人。”

展飞听到了提他的名字,一瞬间做作业拿着的笔掉了,想起了自己在学校时的遭遇,浑身发抖。

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拉拉展翼的袖子,对他说:“哥哥,今天学校有人往我凳子上放图钉。”

展翼冷酷地看了展飞一眼,把展飞还想撒娇的软弱,全都堵了回去。

门外那人已经开始问邻居,有没有人知道展飞学校的名字。又有人说,现在小孩资料都联网,一查就知道。

宛如一堵墙般,防守在家门口前的展翼,面对愈加猛烈的砸门声,心里也不禁发怵了。

万一他们把门砸开怎么办,自己能从一堆人手里保护好母亲和弟弟吗?

手里的终端提醒他,他还有一个求救的可能。通讯栏打开时,苏汲的名字在最上方。展翼的手悬在终端上,迟迟没摁下那个号码。

苏汲留下钱,介绍律师,已经够让他难受了。他不想再让苏汲看到他们家破裂失态的样子。

门外又有声音喊了一遍展飞,展翼手指一抖,电话也在这一刻拨了出去。

哪怕苏汲不在场,什么都做不了,能给他一点心里安慰,分担现在的恐惧,总是好的。

没响两下,电话便已接通。

展翼没有叫他,只把终端贴近耳边,声音压到门外听不见的程度:“有人堵在门口。

苏汲问:“有没有物业在场?”

“没有。”

“楼道摄像头在你门左上侧,能拍到消防箱。物业经理十分钟内会到。等会律师助理会先联系你。我已经报警了,你站到门侧,别贴着门中间。”

展翼挪了一步,程雨馨还想往前,他用手肘把她推回去。他动作很是粗暴,程雨馨险些摔到鞋凳上。她已经忍无可忍,刚把火冲出来,但听见门外又提孩子放学路上小心,血债血偿,她骂声卡在喉咙里,偃旗息鼓了。

苏汲听见这边的动静,对他说:“展翼。”

“嗯。”

“你守着门,也别太勉强自己。门坏了可以修,你被人拽出去,事情更麻烦。”

展翼看着自己身后暂且还关得严实的门缝,“那这屋里还有谁能顶住?”

苏汲那边静了一下,听不出他的态度。

“一会儿会有人来,电话别挂。”

那十分钟比父亲死后的任何一个电话都长。外面的人七嘴八舌地咒骂,故意把每句话都说给邻居。有人说展启明跳得利索,留下老婆孩子享福;也有人说供应商家属住着好房子,受害孩子却要一辈子装修复架。

他们一家人已经被辱骂过无数次的猪狗不如,理应下地狱,展翼的心已经在那些的恶意流言里,被浸泡得麻木。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响了。

物业经理和两个保安先出来。平时他们在小区里颐指气使的,但这会儿站在一群堵门的人面前,声调都变低了。

经理光是让人别吵,楼道里有监控,说这样影响邻居休息。追债的人回应更凶,说自己只是来协调债务,展家躲在里面不出来才叫影响邻居。

那个自称受害儿童亲戚的女人当场哭起来,指着展家的门骂展启明死得太便宜。

物业经理被挤得后退半步,回头看了一眼展家的门,似乎希望里面的人自己出来把麻烦接走。

展翼隔着猫眼看见这个眼神,体内的火猛地翻腾起来。

他几乎要忍不住叫骂了,苏汲在电话里说:“不要冲动,警察快到了。”

第二次电梯开合,楼道里的声音才真正低了一些分贝。

两个民警从电梯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个社区辅警。走在前面的民警年纪不大,脸色阴沉。他先扫了一眼贴在门上的纸,又看向堵在门口的人群:“谁报的警?”

苏汲现在不在,且不知为何,苏汲一直对警察有种躲避的态度,于是展翼应下了。

他没开门,只隔着门说:“我报的。有人扰民,威胁我弟弟的人身安全。”

门外立刻有人改口:“警官,我们没有威胁,就是来要说法。他爸欠了钱,明曜事故那么多人受害,我们家也……”

“要说法去法院,要债走合法程序。”民警打断他,指了一下门上的纸,“这个谁贴的?”

刚才喊得最凶的人,这时候开始装听不见。也有人拿出合同证明自己的身份。

民警懒得看,只让辅警拍照,又让物业把楼道监控调出来。那个女人还在哭,骂展启明害了她孩子一辈子,民警语气缓下来一些,却还是把人往电梯口疏散:“受害情况可以登记,堵人家门口叫骂,这不叫维权。”

苏汲的声音仍在终端里响起:“让警察听录音。门还是别开,把录音从门缝传过去,或者用蓝牙给警察发送文件。”

展翼把录音文件发出去。几分钟后,楼道里传来民警播放录音的声音。一阵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在楼道再度响起,只不过砸门的声音安静了。

那些人被一个个带到电梯口登记,警察处理完毕,门外终于有了点像正常住宅楼的空旷。

最后一个男人进电梯前,还是不甘心,回头朝展家的门板踹了一脚。

门震了一下,靠着门的展翼,心也一阵紧缩。

民警立刻回头:“你再来一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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