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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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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展家客厅的记录画面,在苏汲的终端屏幕里重新排开。

一天的调查完毕,待外人的身影,从房子里陆续退出去以后。屋里静了不到十分钟,母亲恢复了点力气,开始收拾父亲的遗物。

她把警察收集的透明证物袋倒在餐桌上,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摔裂的衣扣、变形的表带、公司的门禁扣、终端外壳上的碎片,这些沾满父亲血迹的东西,全都一股脑滚出来。看着那些东西的残留的逝者痕迹,母亲让它们一字型排开,再把它们反反复复重新摆放。

好像这样能让父亲从血肉模糊的惨状,被完好拼回家中。

她想把父亲遗物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一开始只是擦那枚衣扣,擦到纸巾破了,金属缝里仍旧卡着一线暗痕。母亲呆滞的眼神突然涌现出愤怒,她猛地抬手,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狠狠摔到地上。

展飞本能地往前扑了一下,看着母亲的脸色,又不敢真的去捡。

他不懂母亲为什么要扔父亲的东西,只知道那枚金属衣扣以前别在父亲衣服上,父亲低头替他拼玩具时,衣扣会在灯下晃一下。现在那点光泽没有了,被血迹玷污过的东西,再怎么擦拭也难光亮如新。

只剩一个黯淡坏掉的小东西躺在地板上。

展飞求助性地看向展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喊哥哥。

展翼也像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在沙发上,但是看见展飞的眼神,还是弯腰把衣扣捡起来,放回桌上。

母亲含恨看着他,眼睛红得仿佛被滴了血:“你捡它干什么?留着给谁看?这时候知道爱惜东西了,你爸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爱惜他?”

展翼静静把衣扣推进证物袋旁边,不想说话。他已经一天没喝水了,现在嗓子里,只感觉有炭在烧。

接着他把母亲打翻的终端碎片扫到一处,免得展飞踩到。母亲看着他的沉默,被受害者家庭要求赔偿,被平台要求还钱,被警方要求配合调查的种种痛苦,全都发泄到这个不会对她还手的大儿子身上。

都是展翼的错,如果展翼提早把她的丈夫拦住了,起码现在有个人,遇见困难的时候,会挡在她的前面。

气急攻心,她伸手就要把那只证物袋一起撕烂。

展翼按住袋口,想要保存这些没用的证物。

“别乱动。这些后面可能要用。”具体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展翼只是本能性地不想看父亲生前的东西被踩踏。

“用什么?”母亲的声音一下尖起来,“你爸都没了,还要用他的东西去做什么?这些能给他抵债吗?你现在倒会装得讲道理了,他走之前你怎么哑巴了?他把话都交代给你,是不是?他不告诉我,只告诉你这个儿子,然后把烂摊子留给我?”

展翼手背被她狠狠拍了一下,保养过的指甲,把他手上拉出一道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换了个手拿证物袋。

“他告诉我,是因为怕你会把能卖的都卖了,把能签的都签了,再去给他办一场你觉得体面的葬礼。”展翼张张嘴,用干涩的声音说。

母亲怔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下去,好像她的肚子里的蛔虫被拉出来说了。她刚才确实已经打开过殡葬套餐,想选最贵的那档,她觉得只要父亲走得体面,多少能镇住那些蠢蠢欲动要债的人。

无计可施的她,情急之下,抬手又打了展翼一巴掌。她被丈夫死讯和邻里流言激出的怒火,急需找个地方倾倒。

这一巴掌比上一下更响。展翼这时没戴护目镜,脸上的伤疤完整露在灯下,被打偏脸时,左眼那点异样的颜色也跟着转过来。

他慢慢抬眼,看向母亲。眼睛里没有泪水在打转,也没有少年人受了委屈后立刻反咬的尖锐,只有一种被压到极处后生出的阴沉怨恨。仿佛他已经不再指望被母亲疼爱,而开始把她当成一个会伤人的外人看。

母亲被他看得浑身一阵发冷。

她忽然想起在展翼刚回家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把展飞往身后带。展翼脸上的疤,和那种平静得过分的眼神合在一起,让他短暂不像她记忆里那个可以被她任圆搓扁的小东西。

母亲在展翼的眼神里品出一股骇人的恨意。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展翼没有捂脸。他只是拿了张餐巾纸,慢慢擦掉唇角流出的血,随后低头去看散在地上的遗物。母亲那点惊惶很快又被她强行压回去,她没再骂出声,只站在那里喘气。

她眼睛里除了被噩耗击垮的怒火,终于多了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

有阵轻响,吸引了对峙二人的眼球。

半截旧钢笔滚在桌脚边,笔帽不知去了哪里,笔尖已经歪了。展飞原本把这东西拿在手里,母亲那一巴掌吓得他松了力,笔杆便掉下去,滚到展翼脚旁。

那是父亲以前放在终端旁边的笔,给合同签字时都用的它。展飞不知道那些签下的字,最后怎样把这个家拖进还不完的烂账里,他只记得父亲坐在桌前时,手边总离不开它。现在父亲走了,那也是生前的东西。

他想去捡,又不敢越过母亲,只能僵在餐桌另一边,眼睛一会儿看笔,一会儿看展翼,对哥哥投以期待的眼神。

展翼轻踢了一脚,那半截笔杆躺在他鞋边,宛如父亲留下的一根断指。他知道,就是父亲用这支笔,郑重写下的字,把他们全家的财产与未来,一并押了进去。

他觉得这简直是父亲的罪证,为其感到恶心。但人已经死了,和东西置气有什么用呢。

最后他还是弯腰,把那截笔杆捡起,扣回证物袋里。

展飞吊着的心终于放下,父亲的东西还没被扔掉。他还存有一丝幻想,只要他们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少,总有一天,他们能过回原来的日子。

证物袋旁边,还有一枚公司的门禁扣。那东西比笔杆小,边缘磨旧了,背面贴着父亲公司的标签,被血和灰蹭得模糊。想到公司那边一群要货款押金工资的人,母亲看着心烦,又抬手想去砸。

现在的母亲,已经被父亲死后的绝望冲昏了头。她真想把死去的丈夫从地上揪起来,厉声质问他,他一走了之倒是轻松了,但让留下的他们母子,以后怎么活。

展翼比她快一步,把东西抢了回来。

母亲的声音继续抬高,在展翼身上发泄自己家庭主心骨没了以后的失魂落魄:“你现在的手挺快,拦你爸的时候,怎么成个死人了?”

“这个先别丢。”

“为什么别丢?”母亲逼近一步,只为针对展翼,“你现在倒会替他守东西了。他签字的时候,你帮他把公司留住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对他寻死知情不报,就是个杀人凶手,警察刚才真应该把你带走。正好那些义愤填膺的人得到个交代,别缠着我了。”

展翼把门禁扣握进掌心。他看着母亲,已经不想再解释。

解释没有用。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听不进去,展飞听不懂,门外那些人,更不会管死人的遗物记载了多少冤屈。

想着父亲的公司里说不定还有些用得着的资料,展翼害怕母亲再拿东西乱扔撒气,他把门禁扣放到自己外套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展飞在哥哥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

现在的展翼,成了展飞可以暂时依赖的规矩。父亲生前的东西,都被哥哥保存好了。展飞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这种笨得可怜的方式确认,哥哥还在管他们,哥哥还没有让这个家彻底散开。

言翊归把那一格画面暂停了。

修复架里的光沿着他颈侧缓慢游走。他看着展飞站在餐桌边的呆愣样子,那小孩一见母亲生气了,大气都不敢出。自己不敢做出任何决断,不敢冒任何风险,只能等展翼替他决定父亲的残骸的去向。

那种怯弱让言翊归生出生理性的厌恶。展飞什么都不会,连痛苦都无法正确处理,只会把每一点不想承受的痛苦,推到展翼身上。

“他又在拖累小翼。”

苏汲顺着画面看过去,“展飞?”

言翊归目不转睛地盯着展飞。电子瞳孔里浮起一圈飞速流转的数据。展飞的身高、心率、呼吸频次、惊吓反应、肌肉紧绷程度,全都被他记录以后,拆成一行行可计算的数据。

他甚至已经在评估,一个普通孩子能承受多少恐惧,忍过几次疼痛,从展翼身边被剥离到什么程度,才不会在展翼心里留下太深的位置。

这很荒谬。

他为了重新站到展翼面前,把自己拆解重组了无数次,忍受排异的痛苦,疯狂吞噬那些同源的残片,连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要修成展翼愿意看的样子。

可展飞什么也不用做。他无需漂亮和强大,不用忍受地下那些高压反馈和金属神经的灼烧,只要站在那里,带着那张没用又无辜的脸,就能让展翼停下手里的事,把他纳进眼底。

“从前不会这样。”言翊归怀念地说。

修复架里几盏细小的指示灯一盏盏暗下去,仿佛他的声音也被拖回了玻璃房深处。

他想起那时候,隔着玻璃展翼只要看见他,眼睛就会先亮一下,如擦出的火星。不管实验区的规矩有多严苛,展翼总会找到监管的缝隙跑向他。展翼见到他的时候,手贴上玻璃,会用一种仿佛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那时展翼的眼睛不会分给别人。

展翼的声音先落到他这里,展翼的手先伸向他这里,展翼胸腔里那颗由他身体里取出的心,也该先为了他而跳。

可现在,展飞站在展翼身边。

那个废物小孩什么都不会,连哭都要看展翼的脸色,却能理所当然地占着血缘的位置,让展翼一伸手就能碰到。

言翊归的唇线轻轻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在苏汲的扬声器里,发出阵阵回声。

“松开他。”

他说这句话时,容器外壳上的透明壁处,亮起一小片细碎的报警纹。红色的警示线沿着边缘快速爬开,又被系统修复完毕。几根线缆在他背后收紧,束缚住想要挣脱的他。

言翊归仍然盯着画面里的展飞,牵着展翼袖子的小手,让他真想直接切掉。

“快点从他身边松开。”

苏汲对展飞这个年纪的孩子,倒是十分宽容,“弱小的人都这样。谁还能站着,就往谁身上靠。”

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有某种程度的弱点,他会包容弱点,更会利用弱点。

言翊归还在继续接收着展家记录仪数据的传输。哪怕这些画面,会让他想把展飞四分五裂。

眼见着言翊归那边的系统要过载了,自己的终端屏幕上扬起了许多白色噪点,苏汲打算给言翊归的滔天妒意降降温,他解释道:“正因为他是个废物,所以展翼暂时不能把他扔下。”

这句话终于把言翊归的注意力从展飞身上扯动了一点。

苏汲这时候把明曜撤下的试点资料,拖到展家画面旁边,让两边并排亮着。

他在告诉言翊归,地下的生存法则,并不适用于地上。

“你讨厌展飞弱,但明曜推广产品,恰恰利用的是父母疼惜弱小孩子的心态。”

言翊归疑惑地看向苏汲,这是从小被实验拆解,逼迫变强的他,所不能理解的范畴。

苏汲点开展父曾经收到的广告推送记录,按时间一条一条排出来。

“展翼的父亲,为什么进入局中?是因为他知道展飞的弱小。他怕展飞以后跟他一样,只能在下游辛苦谋生;展翼这个受过伤有残疾的孩子,在他眼里已经废了,他怕展飞长大也泯然众人。明曜把这些恐惧摆到他面前,再告诉他,有一条路可以避免。”

言翊归想起之后的事情,说:“他信了。”

“整个社会给他吹出的美梦,让他不得不信。”苏汲一项项列举多少势力促成了学习舱的推广,“政客要镜湖新区的成功样板,集团要赚取更多的利润和数据,家长望子成龙心切。每个人都把自己那点愿望塞进学习舱里。越弱小的人,越指望依靠外力工具,能帮自己实现美好的未来。”

话锋一转,苏汲说到学习舱的天然缺陷:“可是那套东西,从一开始,就被刻意隐瞒风险。”

他把内部风险评估调出来,几条绿色安全阈值贴在事故曲线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为了让儿童试点的数据跑分好看,明曜把刺激强度设得很激进;为了把家庭端价格压下来占市场,他们在硬件方面的冗余,能省则省。”

“他们内部明知道低龄儿童的神经反馈波动,比成年人更大;他们也知道廉价接口,撑不起这么密集的训练频率。可镜湖新区要政绩,明曜要赚钱,家长要前途。危险的报告经过修饰数字之后,各方还是促成了这个项目如火如荼的进展。”

言翊归看着那份风险评估,兴趣仍旧不多,却没有切掉窗口。

苏汲继续道:“这里写得很清楚。高频反馈下,实验对象可能出现神经损伤,义体失控。但明曜没有停,只把它们写进‘可观察异常’。他们的意思是,只要没闹大,就可以继续收获数据。”

言翊归凉凉地嘲讽苏汲:“因为有潜在的风险被忽略,所以你先让它死几个,让大众重视?”

“迟早会引爆的炸药,我让它在早期炸开,已经是最大范围减少损失。”

“你预设以后会死更多人,于是现在选择一批人先死。”

“是。”

苏汲没有给自己辩白。他把那张广告图放大,孩子额头上的接口环,仿佛步入天堂的门槛。旁边残留的标语仍然动听:提前接入未来。

“明曜这套东西如果真正广泛适用,就不会只在几百个试点家庭里出事。学校会要强制建立反馈档案,医院看病会要接口记录。到时候,每个怕孩子落后的家庭都会自己走进去,即使不愿意,为了孩子能正常生活,也不得不接。等一整代孩子被接上,再有人发现这东西会烧神经,谁来停下?批准这些项目的权贵不会喊停,攫取高额资金的集团更不会。”

端口那边短暂安静。

苏汲又打开了事故的数据,像在看自己亲手切开的伤口。

“现在死的只是试点家庭,以后死的会是一代人。”他以确凿无疑的语调说着。

言翊归说:“万事万物总要有牺牲?”

那句话里带着一点讥诮,明摆着不认同苏汲的正义理论。听苏汲义正言辞地在那发表意见,他只是觉得好笑。

苏汲把自己摆在比明曜更清醒的位置上,最后仍然选择让别人先死。

苏汲微笑看他,“是。作为无数牺牲品拼凑而成的你,应该对牺牲的代价,最有感悟。”

言翊归的电子瞳孔纹丝不动。苏汲关于一代孩子未来的使命感,没有打动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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