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最后一面,展翼没敢往楼下看。他闭上眼睛,都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噩梦。
自底下的尖叫以后,来他们家的人就没断过。
父亲的自我了断,能给家里带来什么?
物业的人换了鞋套,来确认死去的住户身份,在擦洗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灰痕。
眼见多了一笔死账,又正好能把罪责都承担了,平台派来的人比警察到得还快。他们的领口印着服务商的标识,说话时一直把终端放在胸前,好像在录像取证。
母亲坐在沙发边,头发乱到遮住半张脸,披肩落在脚边,整个人的泪水已经流干了,没了接待外人时注意形象的精致。
展飞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前几天父亲给他拼轨道时留下的蓝色桥墩。
小孩怔怔发呆,他不太能理解死亡是什么,但已经知道,父亲再也不可能陪他玩积木和小机器人。
简短的谈话完毕,大致是问一下父亲的生意和家庭关系,平台的人把一份电子确认书推到母亲面前,告诉她:“这只是流程确认。事故家属和供应商法人家属都需要签一下,表示已经收到后续调查通知。”
母亲低头去看那些字,眼睛根本对焦不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她眼前滑过,她只看见父亲的名字被列入让她痛苦的供应商名单里。
她现在已经被巨大的打击击垮,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提线木偶,只想快点打发走这些人,结束她的噩梦。
母亲手指抬起来,几乎要按下去时,展翼从旁边伸手,重重压住她的手腕。
平台的人动作一顿,大概没想到这家的孩子会越过家长拦文件。他很快又把表情收回去,调成职业化的表情,把终端往母亲那边推了一些。
“这位女士,送达确认不等于责任认定。你们不签,平台联络没办法进行,死者生前的款项解冻都会延后。说句不好听的,办葬礼都需要花费不少。现在所有流程都要留痕,我们只是按规定送达。”
母亲的眼泪源源不断从脸上滚下来。她已经听不清那些条款,只抓住了一个意思。
不签,所有人都会继续堵在这间屋子里,他们明天的生活都难以保障。
展翼把她的手往回拉,言辞厉色地警告说:“别签。”
平台的人看了他一眼,态度仍然客气,却多了一点逼迫感:“你还没成年吧?这种事最好由监护人处理。你母亲签的是知情书。拖到后面,对你们家属也没有好处。”
母亲的手在展翼掌心里抖。她转头看他,嗓子哭得哑到只能挤出气音:“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让你爸就在楼下躺着?款项冻着,我们一家人坐吃山空?”
展翼盯着她,没有让步,“他说过,这时候有人找上门,什么都别签。”
“你爸说的?”母亲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被话术牵着走的慌乱,意识到这是展父的遗言,又变成更难受的崩溃,“他人都没了,还让你拦我?……你早知道有今天?!”
原来自己的丈夫已经提前做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有亲口告诉她。她被排除在丈夫最后的安排之外,只能抓着一份看不懂的文件,听自己的孩子告诉她丈夫的生前安排。
展翼摘下护目镜,露出自己脸上的伤疤,蛮横地看着平台的人,好像这样能给他多一份威吓的资本,把人吓退。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份文件里到底藏着什么,甚至看不懂每一道条款。可他记得父亲最后反复说过的几句,不要确认责任,不要接受私了协调,不要代公司表态。
一旦签了,他们家就会万劫不复。
平台的人见母亲动摇,立刻把终端又递近一点。
“我们可以先签收,后续责任另行调查。你们现在拒签,记录上也会显示家属不配合,那就会先解冻其他供货商的押金,你们的推后。”
展翼冷眼看他,“那你把屏幕念一遍。”
平台的人皱眉,“什么?”
“从第一行念到最后一行。”展翼把母亲的手腕往自己身后拉,“念完,再告诉她哪一句写着她只是收到通知,不认你们后面说的那些责任。再给我详细的账户解冻日期确认书。”
平台的人这次没有立刻说话。
母亲呆呆看着展翼,好像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刚才还被她当成孩子的人,已经在替她遮风挡雨。
她眼泪掉得更凶,但没再伸手去按确认键。
那人脸上的职业耐心淡了一点。
“你能代表家里做决定?”
展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她和平台工作人员之间。
展飞在旁边抬头看他。父亲不在了,现在哥哥就是他能看见的最伟岸的男人。
展翼听见自己冷静地说:“等律师来代表我们家交涉。”
平台的人看了他一会儿,把终端收回去,“那你们尽快。后续联系人如果变更,记得提交书面说明。”
人走后,外面楼道里还有邻居的窃窃私语。大意都是在谈论明曜集团最近的大事故,这个人做了亏心事,畏罪自杀,害了那么多家孩子,怎么自家孩子没出事,在供应链上偷工减料了吧。
展翼低着头,不发一语地准备关上门,把那些恼人的声音隔绝掉。母亲突然站起来,要冲出去和他们吵,展翼从后面拽住她。她回手就打了他一下,声音响亮。然后拽着展翼的领子,开始又一轮的哭喊。
“你拦我做什么?你刚才会拦我签字,现在会拦我出去,怎么昨天不拦你爸?他跟你说了那么多,他把这些事都交代给你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出去?”
展飞被母亲的变脸吓得往后一缩,蓝色桥墩掉到地上,弹到茶几底下。
母亲的脸和展翼贴得很近,眼泪和乱发粘在一起,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对平台人员的慌乱,只剩一种找不到出口的恨。丈夫的死亡,上门的债务,社会的流言,所有这些东西在她胸口撞了一圈,最后都发泄到展翼身上。
“他是你爸啊。”母亲的声音越喊越嘶哑,“你知道他要去死,你怎么不叫醒我?怎么不叫醒小飞?你怎么能这么站着看?你还有没有人性?”
展翼捂着被打的侧脸,无言以对。
还在少年的年纪,他就已经被逼着长大成人。
同一时间,南栈旧区的诊所外间照常开门。
廉价退烧贴挂在玻璃柜上,镇痛贴片按尺寸分成几排,义体接口消炎喷雾的标签掉了几个,柜台后的小助手低头扫付款码,问诊的人排到门外。
苏汲坐在最里面,从言翊归黑来的数据里,浏览着明曜内部高层总结的事故摘要。
和发出来的外部公告,是大相径庭的版本。
明曜内部的系统,时时刻刻监测着使用者的数据。
几个学习舱的反馈峰值在同一个时间段被拉高,这绝不是巧合。明曜发出来的内容,解释为是供应商私自采用不合格的部件,造成网络神经延迟,系统过载后,保护措施没有及时断开。
而在内部机密摘要里,有一些没有在任何公告上出现的结论。
事故发生前七秒,主接口协议层出现过一次短暂的高权限访问。那道访问没有留下常规黑客入侵的痕迹,似乎是一个早就被系统承认的内部账号,但又没有任何内部记录。那个用户直接动用总部的控制系统,调高设备对儿童大脑的刺激强度,随即退出。
明曜内部摘要对这段异常的描述,措辞很谨慎,没有形容成外部入侵。他们更倾向于是集团的高层出现内鬼,一个个调查中。
其中还有一些考量,如果承认了明曜主接口协议能被外部权限污染,整个明曜集团的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这棵大树上的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受害者的情况,较之反而轻描淡写了。
目前已经确认的有,死亡一例,重度神经灼伤一例,下肢义体接口瘫痪两例,短暂失语三例,还有几个孩子以后神经反馈会长期不稳定。随着事故的爆发,类似的事件汇报,处于不断增加的状态。
大集团不出所料的处理方式。
苏汲的指节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打开了连接地下的端口。
地下那端响应得很快。屏幕先裂开一层水纹似的噪点,随后浮出一座半透明的修复架。
言翊归被固定在里面,上半身悬在密密的线路中,现在还没有人形的双腿,他如同被一只倒扣的玻璃子宫收容住。颈侧和肩胛还没完全愈合,细而亮的金属线从皮肤下穿出,沿着锁骨游走。
那张巧夺天工的脸,已经修回了大半,眉眼净若湖边倒映的新月,轮廓比从前更接近某种被精心校准过的美。右耳后方的仿生皮肤没有封合,薄膜下电子神经一下一下抽动,提醒看见他的人,这张漂亮的脸底下,仍有一副还没长成人的机器骨架。
他这件被过早唤醒的兵器,正在努力学习怎样把自己修成展翼不害怕的样子。
苏汲把事故数据推过去,先发出夸奖:“你做得不错。”
言翊归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电子瞳孔里有一串极细的数据流爬过。那些死伤者的资料无需苏汲提出,他也早就一清二楚。
无关人等,不值得让他浪费内存。
苏汲把其中几条反馈峰值单独拎出来,“不过比你说得后果要重。一个死亡,两个以后用不了任何接口,剩下几个也不太好,还有一些暂时没被归进事故名单里的延迟受害者。明曜在舆论层面可以把责任往供应商的组件上推,但链安署那边,已经出动调查了。”
言翊归的神色有些困惑。
他不太熟悉地上的监管机构。对他来说,地上很多部门都是一层巧立名目的装饰,只在事故之后出来,确认谁该被写进报告。
毕竟地下本就是为逃避地上监管而设立的独立王国。从小生于地下的言翊归,对法律法规感到陌生,也是情理之中。
苏汲看出他的反应,把另一层页面点开,那是城市链路安全署的事故响应通道。几条红色标记已经挂上去,镜湖新区的家庭线路,异常过载警告。
“链安署,地上的网络警察。”苏汲介绍说。
“近些年才扩出来的部门。以前只管网络安全和金融方面,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权力大得多。现在义体普及以后,相关案件也随之井喷。比如偷别人的义眼授权,结账的时候刷别人的虹膜识别;趁老人呆在护理舱的时候,抢夺他们的零件;还有黑诊所把低价义体改成军用品贩售;装了义体以后,债务公司可以黑进系统里,远程锁人的机械腿逼还钱。为了应对这些事故,链安署在警务部门,有特殊行动权。只要接进公共网络,门禁、终端、交通、医院神经端口、义体接口、教育舱……他们都能插手。
“普通黑客案,他们通过节点锁定到作案人;涉及神经接口的事故,他们会先大范围冻结异常的权限,再顺着数据流慢慢追踪。”
言翊归在网络上已经搜寻到这些介绍,但他还是发自内心地,不屑那些链安署的人。
说到这里,苏汲轻轻叹了口气。
“我原本让你做的,是让试点出事故,而没有让它死人。几个孩子神经失常,几个家庭端接口烧坏,足够让明曜暂停项目,也足够让家长恐慌。没有死亡,链安署最多按重大产品事故介入,权限有限,查一圈明曜和供应链,事情就会被监管和舆论拖住。”
苏汲皱眉,似在思索已经变得棘手的局面怎么办。
“现在死了人,又和明曜这种大集团挂钩的公共安全事件,链安署就能按最高紧急状态接管链路。他们不只查明曜,也会查所有和出事家庭有过交互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