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尽快修好身体,把展翼牢牢束回身边。至于明曜会不会害死更多人,地上的孩子有什么样的未来,在他这里都排不到需要保留的优先级。
苏汲把风险评估关掉,只留下明曜内部会议摘要。
“我的村子当年也是这么被写进报告里的。为了消灭病原体,为了控制病毒扩散,为了保障更多人的安全。一整座村子被封住,最后用□□处理。后来报告写得很简略,处置及时,风险未外溢。”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有点唏嘘。
“那时候做决定的人坐在门外。他们的父母孩子,没有一个住在村里。他们不用听里面的人拍门,也不用闻烧起来以后的味道。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个对污染点的必要处置,写进报告里当作必须的损耗,万事大吉。”
苏汲继续道:“我当然恨他们,恨他们动动手指就把整座村庄抹消。可是后来我明白,他们那套东西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完全没用。恰恰相反,它极其有用,是最高效率的体现。”
“我后来还是学会了同一种方法,为了达到目的,一定的牺牲是必要的。如果灾难迟早会扩大,先切掉最初的病灶,确实能保住更多地方。区别只在于,当年我是被关在门里的人,现在我站在门外。”
言翊归觉得很无聊。
他兴趣缺缺地说:“所以你和他们一样。只要刀在你手里,你也会把私心包装成大义。凭自己的喜好,选择用刀对准哪一边。”
当年的灭村行动,言翊归的数据库里也有资料。那个村子偏僻贫穷。没有义体阻断的条件,又正好卷进病毒性武器实验,做决策的人当然可以干脆,因为他们自己的亲属不在里面。烧掉一个穷村,比承担生化武器泄露后的责任,要容易得多。
同样,苏汲现在也站在试点家庭之外。
他听不见那些孩子的哭声,不认识那些父母的脸,也不需要在深夜抱着神经灼伤的孩子等抢救结果。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可以用几百个家庭的毁损,信誓旦旦地去阻止明曜以后毁掉更多家庭。
那些活生生的人,与他又没什么干系,他当然为自己远大理想,献上祭品。
“有一部分一样。”苏汲承认得很快,“所以我不渴望被理解。”
在实验区的计划也好,引爆明曜的事故也好,都只是他通往自己理想的阶梯。
言翊归冷淡地看着他。
“你和明曜集团,不过是在意的砝码不同罢了。”
这句话从言翊归嘴里说出来,并不带多少审判意味。他只是把苏汲的那杆秤看清楚了。
明曜把利润、数据和扩张放在重的一端,苏汲把自己那点偏执的正义理想放在重的一端,他们都需要有人被放置到轻的一侧。区别只在于,苏汲还会承认自己手上有血,明曜会把报告里的血粉饰太平。
可言翊归的秤更简单,偏袒得毫无余地。
展翼在一端,剩下所有人都在另一端。父亲、母亲、展飞,明曜的孩子,地下实验区死掉的编号,其他言翊归的克隆体,甚至苏汲,言衡川,许家,整座地上和地下城市,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无法动摇丝毫展翼的份量。
如果展翼的存活需要其余所有人去死,他就会让所有人去死。
言翊归很平静地知道自己会这么选。他甚至不会觉得那叫牺牲,因为“牺牲”这个词多少还带着一点公义,像苏汲那样,至少要给死人找一个更宏伟的理由而屠杀。
言翊归不需要正义。展翼活着,就是理由本身。
他的砝码,只需要一个名字。
苏汲听言翊归的讽刺,并没有反驳,只把宣传页关掉。
“也许。”
苏汲又把明曜项目的供应链图展开,展父那家小公司被标在很下游的位置,旁边连着许多的零件组装材料。再往上,是明曜智教、明曜义体、镜湖新区试点办公室和几家挂着公益名义的入口。
“展翼的父亲,只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送死的人。”苏汲在屏幕上勾画着说。
“明曜这套东西继续铺下去,后面会有更多展父,也会有更多展飞。一个父亲为了翻身的机会押上公司,一个孩子为了不落于人后被送进学习舱。风光的时候,集团负责售卖未来,政客负责剪彩,出事以后,下游的供应商和普通家庭负责哭泣。”
言翊归听到展飞的名字,眼神终于变了。
画面里,展翼已经不在餐桌旁。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一手拿着母亲的终端,一手翻父亲遗物袋里那几张折皱的纸,把每个要债人的号码,分开标记。
母亲瘫坐在沙发边,哭得没了力气,只剩肩膀偶尔抽动一下,如同一件被水泡过又拧干的衣服。而展飞还跟在展翼的屁股后面,指望哥哥保护父亲的遗物,也保护自己。
苏汲表示自己和言翊归的利益同盟关系,“你要展翼离开那里,我要明曜停下。这次我们走了同一条路,只是终点不同。”
看见展翼,言翊归眼神终于放软了一点,态度变得温柔,仿佛呢喃着情话。
“下一步,我怎么让他对母亲和弟弟失去期待?”
苏汲这才笑了笑,终于等到言翊归问回真正的问题,饶是言翊归现在能在网络上自由游走,对于人性的认识,还是太浅薄了。
苏汲在细细剖析展翼一家人的性格,“明曜没有强迫他父亲垫资,你也没有把他父亲推下楼。只给他展示美好生活的一角,鱼就已经上钩了。”
“展父自己幻想了参与明曜项目后的回报,展飞的锦绣前途,公司进供应链的利润,组成他们家庭跨越阶级的希望。于是后面的贷款和评估流程,都是他自己主动参与的。”
言翊归惫懒地抬了一下眼,电子瞳孔里闪过一线微光。
“他贪。”
“贪只是表面。”
“明曜贩卖的是恐惧,是人都有恐惧。他的父亲怕孩子落后,怕公司永远在下游,怕自己一辈子只差赌一把。死去的人吃这一套,活着的人也会吃另一套。”
言翊归终于来了点兴趣。
苏汲把展家画面里母亲那一格停下。母亲还抓着展翼的手腕,眼泪已经流不出多少,只剩喉咙里偶尔压不住的抽气声。她看展翼的眼神里没有依靠,只有被丈夫排除在最后安排之外的羞耻,还有无处发泄的苦楚。
可她手指仍旧抓着他,抓着屋里唯一还能站住的人。
“她现在缺的不只是钱。”苏汲看着女人强烈渴望找依靠的神情说,“钱只是浮在表面的东西。她真正缺的是有人告诉她,她还年轻,还能被看见,人生还没有被一场事故写死。”
言翊归不懂地问:“这和小翼有什么关系?”
苏汲的镜片下,眼神幽深难测。
“只要她还把自己放在母亲的位置上,展翼就会管她。”
“她哭,他跟着伤心;她失控,他上前挡着;她把父亲的死往他身上咒骂,他也会站在那里听完。你现在杀了她,她会变成展翼心里一块拔不掉的伤。你让她自己离开母亲这个位置,展翼才会认清,是她先不要他,从而死心。”
言翊归的目光一点点定住。
“怎么让她离开?”
苏汲笑了笑,言语间有些暧昧。
“让她先觉得自己还有别的落脚点。”
端口那边的光微微一跳。
苏汲没有急着解释,只把展翼母亲的资料从平台联系人表里调出来。
这时候,苏汲指尖点在她的名字上,程雨馨。
“男人的命门是事业。女人的命门,多半是感情。展父要的是明曜给他的前路。而刚刚丧夫的中年女人,若是有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帮助与关怀,打动她轻而易举。”
言翊归听懂了,他说得很直白。
“你要去色诱她。”
苏汲笑意不改,“别说那么难听,她已经喜欢我了。”
每次他去展家,程雨馨都会提前换衣服,头发重新梳过,妆容份外精致,身上会喷香水,倒水时手会抖,送他出门时会多站一会儿。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那点心思掩盖在家属对医生的信任里。其实言行举止间,殷勤的姿态昭然若揭。
苏汲知道了,也一直没有戳破。
“我只需要支持她几天。先让她在压力之中喘口气,她就会以为托住她一时的人,愿意一直托下去。等她把希望彻底押到我身上,她就会放弃做一个母亲,选择自己。”
真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言翊归发出疑问。
“她喜欢你,你就要她背叛小翼?”
“不是我要她背叛。”苏汲纠正,“是我给她一条看起来能舒服活下去的路。然后她会自己比较。”
他把展家画面里程雨馨的脸放大一点。那个女人坐在一堆遗物中间,还有着两个尚不能自立的儿子,明显她已经被母亲这个位置压得喘不过气。
“继续做母亲,她要面对丈夫死后的债务和舆论,还要面对这个家以后每一天怎么活的难题。跟着我,她会短暂觉得自己可以不再管这些,可以重新变成一个女人,甚至变成一个被拯救的幸运儿。”
苏汲轻轻笑了一下。
“人在溺水的时候,不会先想道德。她会先抓住救命稻草,再把身旁的东西往下踩,供自己浮出水面。”
言翊归听懂了。
这比直接杀掉程雨馨来得慢,也比杀掉她更残忍。
苏汲说:“你我都知道,她死在展翼心里,会让他加强对展飞的愧疚。她活着,才从那个位置上主动退下来。”
展家画面里,展翼终于把手腕从母亲手里抽出来。他没有处理那几道被抓出来的伤,低头看见展飞正蹲在桌脚边,用一团湿掉的纸巾去擦证物袋外侧的污痕。那点暗色越擦越开,塑封袋上被他抹出一片灰黏的水迹。
展飞看见自己弄得更糟,立刻呆在那里不知所措,手指还捏着纸巾,不敢丢,也不敢继续。
展翼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又从纸盒里抽出一张干的,塞到他掌心里。
“擦桌子。别碰袋子。”
他说得很不耐烦,仿佛只是嫌展飞添乱。可展飞听见这句话,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得到一件被允许做的事。
小孩立刻低下头,按着那张干纸巾去擦桌沿。他知道无论父亲还是母亲的事,他一件都处理不了,但展翼给了他一小块桌面,他便把那句吩咐,当作自己还能留在这里的理由。
言翊归看着展飞,作为触手的线缆又蠢蠢欲动了。
“那弟弟呢?”
苏汲不紧不慢地说:“弟弟不用急。他太弱,只要母亲开始松手,他会更用力抓展翼。抓得越紧,展翼越累。等展翼发现自己救不了母亲,也养不动弟弟,他会自己想走。”
言翊归问:“展翼要是撑不住呢?”
苏汲看着修复架里的他,反问:“你不是早有答案?”
言翊归着迷地看着画面里的展翼,电流的声音合奏成交响曲。
“我会接住他。”
看着言翊归那副漂亮到精雕细琢的脸,配上尚未完全修成人形的身体,苏汲淡淡道:“你先保证,到时候,你不会把他勒得窒息而死。”
说到此处,苏汲也给了言翊归另一条可选的路,方便快捷。
“以你现在的能力,想让他们死,并不难。”
地上的普通家庭到处都是接口。门锁、电路、终端、厨房的加热板、楼下的配送车、物业的升降梯,甚至程雨馨手边那只正在充电的旧终端,但凡连了网络的东西,都能被言翊归从漏洞切入进去。明曜的系统他都能改变参数,更别提普通的家用网络。
只要他愿意,一场电路过载,一次门禁误锁,一辆无人配送车的路径偏移,都足够把一个人从展翼身边送走。
可言翊归一直没有下手。
苏汲点破他:“你迟迟不去做,也是害怕展翼继续怀念他们。”
展家客厅的画面还呈现在他们眼前,展翼在用自己的身躯,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言翊归电子合成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甘愿,“父亲死了,小翼没有离开。他开始接替父亲的责任。母亲和展飞如果意外死亡,小翼只会被愧疚裹挟更紧。”
“所以?”
顺着苏汲的思路,言翊归被诱导着说,“我要的是他们先放开他,或者他先不要他们。”
“你终于知道,死亡不能让一切结束。”
苏汲对言翊归赞赏地笑了,这个学生,终于理解了正确的残忍方式。
这两个从出生就被剥夺选择命运权力的人,在决定裁夺别人命运时,更是毫不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