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骂骂咧咧地收手,被同伴拉进电梯。
他们家里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安宁,似乎只要警察到了,所有人都会想起自己还生活在一栋有规章的楼里。
展翼站在玄关边,右手仍按在门锁旁,现在整条手臂都麻了,终于舒出来一口气。
刚才程雨馨几次要开门,他一直用这只手压着防盗链的滑扣和内侧锁舌。后来门外有人砸门,门板猛地震回来,门的金属翘边把他的手割伤了一道口子。
他当时全身心都扑在放着门外的人闯进来,这会儿才看见血顺着掌侧蹭到了终端壳上,手背上也有几道裂口。
苏汲的声音从终端里传出来:“手还在流血?”
展翼动作一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终端。感觉很奇怪,他没有开视频,苏汲怎么仿佛对他的境况长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看着展家记录仪影像的苏汲沉默了一下,意识到不经意间说漏了嘴,随即解释:“你刚才换手拿了终端,呼吸也乱了。门都被砸成那样,手按在锁边,不伤才奇怪。”
展翼脑子里塞着太多东西,不会注意到这点小小的纰漏。苏汲既然这么回答了,他也没多想。
知道苏汲看不见,他下意识还是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没事。”
“别碰水。”苏汲顺势把话题带走,“晚上我过去。今天的陌生电话都别接,警方记录和律师那边我会找找人。还有,让你妈别再想着开门解释。她一解释,对方就有下一次。”
电话挂断后,屋里的气氛并没有变得轻松,只是更为沉重地陷了下去。
展飞从餐桌边慢慢走过来。
刚才民警站在门外时,他一直没敢靠近,只从餐桌那边听着。那些人喊了一上午,物业来了也管不住,保安来了也只会劝,直到警察开口,楼道才像被人按下了停止的开关。
对展飞来说,那身制服有一种很直接的力量。警察们不用哭,也不用比谁声音更大,门外那些凶巴巴的人就开始改口后退。
他小声说:“哥哥,警察来了,他们就不喊了。他们刚才还说要去学校抓我,警察一来,他们就不敢说了。”
这句话里对警察有一点很幼稚的向往。展飞还没懂成人社会里的运转程序,他只看见最表面的结果。
家里所有人都没办法,警察到了,楼道就安静了,打扰他们家的人也作鸟兽散了。
展翼本来想说他们今天走了,不代表以后不来。话到嘴边,又被展飞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逼了回去。
总要给幼小的孩童一点对这个世界的期待。
“嗯,警察叔叔会保护我们,小飞可以放心。”说完这话的时候,展翼自己都不信。只不过此时他太疲惫了,没心情教育小孩。
展飞看见他手上的血,立刻吓得呆住了,说话快哭出来。
“哥哥,对不起。我、我以后也要成为警察,把那些坏人全都吓跑……”
展翼把受伤的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继续看。
“写你的休学申请。”
事到如今,展飞的学业也不能再继续了。尽管警方出现,把那些人暂且屏退了,但展飞的学校信息已经暴露。学校里也把他们家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展飞在学校天天被其他孩子们合伙欺负。
老师之前打电话,说得很委婉,说家长群里有一些情况在扩散,让他们先让孩子在家休息几天,等学校和家委会沟通好再回去。程雨馨握着终端,说了很多麻烦您、对不起、孩子没有关系之类的话,最终还是让展飞从学校暂且离开。
她安慰展飞,哥哥天天在家上网课,效果也不错。
还有一层的顾虑,她没明说,但展翼知道。展飞上的是精英化培养的私校,学费昂贵,如今家里的状况已经入不敷出,能省一笔是一笔。
苏汲入夜的时候过来,展翼已经在猫眼里看见他。
开门时,展翼调整一下表情,脸上已经摆出一副什么都过去了的样子。他不想再让苏汲一个外人继续帮助他们的家,也不想再给苏汲欠下还不清的人情。
“来得挺晚。”他故作轻松地说。
苏汲看展翼戒备地站在门口,肌肉绷紧已经成为他这几天的生理习惯。他必须要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把所有想侵害他们家的人挡在外面。
还没待程雨馨堆出笑脸过来寒暄,苏汲就已经先把展翼抱住了。
感觉到温热的躯体靠近,展翼愣在原地,连推离都忘记了。
苏汲的手从他背后绕过去,按在肩胛下方,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侧,力道不大,又正好让他没法立刻退开。
展翼知道一个上门客人,首先这么做是不合礼节的,苏汲应该先换拖鞋再脱外套,被迎到沙发上来,他端上一杯热水招待。
可他从早到晚挡着门外的恶意,已经把精力耗尽了。没人问他疼不疼,也没人把他当成需要休息的人。苏汲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越界得不讲理,但环住他的体温,总让他觉得自己不是特别孤立无援。
展翼眼眶一酸,他很快回过神,伸手抵住苏汲的肩,表示抗拒,给自己找回一点边界。
“我没事。”
父亲死后,他就要扛起这个家庭的重担,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能因为这点事就哭鼻子。
以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的很,他必须习惯。
苏汲没有立刻松手,只把掌心压在他后颈下方,轻轻抚过,确认他还能站稳。
“今天做得不错。”
展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宁愿苏汲说他蠢,说他逞强,甚至说他没用,那样他还能维持住自己对外的刺。可苏汲偏偏宽容地给予他鼓励,把他所有的笨拙和恐惧都予以安慰。
苏汲又不可能成为他的栖身之所,眷恋只会成为他的毒药。
展翼别扭地后退几步:“不用说这个。”
“为什么?”
“没意义。”展翼说得很低落,“他们还是找到了展飞的学校,展飞不得不休学了。”
以前自己在家上网课时,他嫉妒展飞得到家里所有的资源支持,上的是顶尖私立。可是等真的到了展飞被逼得失去学业那一天,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小飞还那么小,失去体面教育的机会,以后该怎么办呢。
苏汲拉起他的手,指尖的薄茧摩挲过他已经凝结的疤痕。没使用任何药物,展翼却觉得那块刺痒消失了。
“你已经尽力了。”
他知道苏汲说得对,但光是尽力,还不够。他拥有的力量太小了,完全不足以把绝境中的他们家,往上抬起一寸。
“放开吧。”展翼不想放任自己的软弱横行。
苏汲低头看这个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少年,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轻佻的笑,反而更像医生在确认一个病人的安好。
客厅里,程雨馨站了起来,挤在他们两个之间。
“小翼,让客人站在门口,像什么话。”她叫了一声。
展翼听见程雨馨的声音,立刻推开苏汲。
苏汲转向程雨馨,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一个简单检查:“他有点发烧了。”
程雨馨嘟囔着说,有些不甘愿:“他没告诉我。”
“他说了,你也未必听得进去。”苏汲没有把话说重,可这一句仍旧把她刺痛了。
程雨馨眼睛一下红了。她这两天哭得太多,掉眼泪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有力气,涌出来时甚至没有声音。
苏汲走过去,把医药箱放到餐桌上。“雨馨,坐。”他亲昵地称呼母亲,告诉母亲接下来的建议
“展飞的学校,先别确定结果,一旦办理了手续,就再难回去了。”
苏汲手边又递上了一个信封,即便没有打开,房里的人也都知道,是帮他们维持这段生活开销的金钱。
程雨馨坐下时,动作比平时慢,似乎一边觉得难为情,一边又从这点安排里得到了支撑。她支支吾吾的,还想找个合理的借口解释展飞休学的事。
展翼站在玄关边,想把那些钱退回去,但看见母亲困难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立场。
展飞出来后,没法用更准确的词理解这个家正在发生什么,只能觉得苏医生一出现,每个人身边的氛围都变得不一样。
听见大人们正在谈论自己的事,他抱着自己的书包,声音微弱,但坚决:“我不想去学校了。”
整个家都在陷入麻烦,这点展飞还是清楚的。他偷偷瞟了一眼哥哥受伤的手。
他也想留在家里,帮助哥哥一起顶门。
苏汲垂眼沉默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微笑招呼着展飞过来,摸了摸他的头,态度很是温柔,“那小飞以后在家,要听哥哥的话,知道吗?”
展飞重重地点头。
展翼看苏汲落到展飞头上的手,和落到自己身后的手,莫名感觉,其中有些蕴含的东西不一样。其中的细微区别,他形容不出来。
那天以后,程雨馨对苏汲的依赖与日俱增,会把很多零碎的小事都问苏汲。展翼出来客厅时,总能撞见母亲给苏汲打电话。
展飞夜哭怎么办,展翼复查要不要提前,陌生短信需不需要回,冰箱里的食材还能不能给展飞吃,她夜里睡不着能不能加药。那些问题有些确实需要医生,有些只需要一个成年人拍板,她问得多此一举。
可程雨馨不管事情的大小,什么都要等苏汲发话拿主意。
她已经不想再承担任何责任,只想当一个等待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办的人。
一个年轻英俊,受过高等教育,还疑似对她有好感的医生,她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靠谱的求救对象了。
展翼听得心烦,想让母亲别老烦苏医生,苏医生有自己的事。可母亲一拿着终端就不撒手,他说也没用。
他怕自己一离开家,就有人趁空撬门,也怕走到小区门口,又被哪张陌生的脸认出来。
这些天追债的人早把他们全家的信息挂到网上,家的门牌号、父亲旧公司的名字、明曜事故的词条、还有展翼被偷拍到的一张照片,全被拼在一起,做成了很便宜的审判材料。
那张照片里,他正从物业办公室出来,护目镜遮住半边脸,脸侧旧伤在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底下的评论比门口那些人骂得更脏。
最赞的几个评论,他还记忆犹新。
难怪一家人丧尽天良,儿子都长得像事故现场爬出来的;有人拿他的疤开玩笑,说明曜害了别人家的孩子,报应倒先写在自己儿子脸上;还有人把他的脸圈出来,配上相由心生、瞎子怪物、老赖家的小畜生之类的字眼。
更恶毒的说,展启明跳得太便宜,应该让他这个疤脸儿子去受害儿童家门口跪着赔命。
展翼第一次点开时,看了首页,就把屏幕按黑了。可那些字没有跟着熄灭,它们像一层脏灰,落在护目镜边缘,落在他脸侧那道旧疤上。
之后他每次照镜子,都会想起那张被人圈出来的脸。过去这道疤只是他自己的旧伤,现在被别人拿去证明他活该,成了他们一家洗不干净的罪证。
程雨馨反倒殷勤,从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苏汲前一天发来的路线图,声音比这几日都轻快一些:“苏医生说,你今天不能再拖。”
又是苏医生,展翼听见这个名字,眉头立刻皱起来,“他现在说什么你都听?”
程雨馨低头看路线图,指腹在纸上那条绕开小区正门的路线旁轻轻按着,仿佛真是一个耐心看顾孩子的好母亲:“你眼睛要紧。”
程雨馨今天换了件颜色更浅的外套,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抹了很淡的口红。那点颜色不浓,却足够让展翼看出来,她不是只为了陪他去复查。
她想见苏汲,甚至因为要见苏汲,重新从这片窒息的空气里,捡回一点女人才会在意的体面。
展翼把护目镜拿起来,慢慢戴上。镜片遮住旧伤,也遮住他眼底那点不想出门的退意。
“我自己去。”他说。
“你一个人去那我不放心,妈妈看着你,正好我还有很多事和苏医生谈谈。”母亲执意坚持,展翼的抗拒无果。
猝不及防地,展翼想起了苏汲的那个拥抱,没有吭声。
苏汲对他们一家照顾的程度,已经严重超过医患关系的范畴了。
为什么呢?他看着兴高采烈的母亲,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