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馨立马慌了。她意识到自己把最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她已经到了人老珠黄的年纪,即便做了这种事情,也谈不上有什么资本。
不待苏汲戳破,里面衣料窸窣了一下,她应该是想把自己遮回去。展翼站在外间,听见她急促吸了一口气,隐隐有着哭腔。
苏汲按住了她。
“不用躲。”他说。
程雨馨的声音颤颤巍巍:“我现在……是不是很不像个当妈的样?”
“你只是被最近这些事折磨得太厉害。”苏汲的声音仍旧稳重着,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家人死亡以后的痛苦,无妄之灾的债务,它们一天一天压下来,谁都会变得不像自己。”
程雨馨像被这句话安慰住了一点,随即又更委屈:“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以前展启明还在的时候,我也不是这样的。”她说到父亲名字时,有一瞬间心虚。在父亲在世的时候,她对苏汲的好感就已经遮掩不住。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会求人,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她唯恐苏汲把自己看成廉价的□□。
苏汲肯定了她:“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
这句话把程雨馨那点对去世老公最后的负罪感消弭了。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告诉她,她不是天生就低贱,就喜欢在男人怀里求一点活路,更不是老公尸骨未寒,就投入了其他男人的怀抱。她只是被惨淡的现实拖到了这里。
只要把因果换一种说法,羞耻就能暂时变成委屈,那点太早出现的心猿意马,就会被洗得干干净净。
程雨馨果然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苏汲又说:“生过孩子怎么会难看呢?那是你活过的痕迹。你不用在我这里装作什么都没经历过。”
“可我已经不是年轻时候了。”
“年轻时候也未必有人这么认真看你。”
里面忽然没声了。程雨馨已经被苏汲的温言软语彻底击中。
程雨馨这些年被叫过展太太,孩子妈,事故家属,责任联系人,后来又变成欠债人的妻子、跳楼者遗孀、明曜事故里黑心女人。已经太久没人把她从这些称呼里拎出来,单独看她一眼。
苏汲没有违心敷衍地说她漂亮,只说她很久没有被认真看见。这样的话对程雨馨而言,无疑是崩溃时刻的救命稻草,完全滋润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心。
她声音哽了一下:“你真的这么想?”
“我没必要骗你这个。”
“你骗我也没关系。”程雨馨说得毫不犹豫,“我现在也只能信你。”
就算是明天就会消失的幻梦,也总比没有强。
苏汲好像轻笑了一下:“那就先信着,别自己把能抓住的东西推开。”
这句话几乎像一只手从背后扶住她。展翼听见程雨馨的呼吸慢慢缓下来,听见她很小声地说:“展翼会恨我。”
苏汲这次停得久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和你一样,现在也在依靠着我。”
但这句话说得比先前都坚决,“他会接纳我的。”
展翼站在外间,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连反驳都显得虚伪,
是的。他不仅没空,还更没立场。
如果不是苏汲送来的救急资金,在父亲欠了一堆债,公司资金被冻结,在还有房贷要还的情况下。他们一家早就风餐露宿流离失所了。
虽然展启明人已死去,他本人担保的那些债务没有法律依据追究家属,但要钱的人有的是流氓手段。父亲在生前已经把能刷的信用卡都刷透了,把所有的钱都砸进了这个项目,他们家已经只剩一个壳子。
何况父亲死了,家庭开支还在继续增加,家里的人还要吃饭,房贷不还房子就要被拍卖。
自己的身体更是需要苏汲一手检查调养,他有什么恨苏汲的理由呢?
程雨馨找到了一点能活下去的缝隙,声音软得更厉害,连忙:“那以后呢?”
苏汲说:“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你会帮我吗?”
“我正在帮。”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麻烦的人很多。”苏汲叹了口气,“你至少还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程雨馨被这一番话说服以后,彻底稳了下心。展翼几乎能想象她在里面低头的样子,她如何短暂地做一个被男人安抚的女人。
他不能再听下去了。
离开时,他没有从原路直接退走,而是先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把门上被雨打湿的痕迹用袖口擦掉一小块。那动作毫无必要,他只是想留下一点自己来过的痕迹。
雨水从他袖口滴到门边的感应垫上,暗红色提示灯亮了一瞬,又灭下去。
他把纸袋往外套里更深地塞了塞,隔着布料捂住,如捂住一块刚缝上的伤口。
他推开门,雨声立刻扑进来,潮气卷着南栈旧区腐坏的下水道味。他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苏汲是在展翼离开后,才看向外间的。
他早就知道门什么时候开过,又什么时候关上。他的手从程雨馨肩后收回来,替她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拢了一点。程雨馨还没完全从那点慌乱里回过神,眼角潮着,鬓边乱了一缕。
她见苏汲停下了,问:“刚才真的有人来过?”
苏汲看着她,嘴角涌现一抹恶质的笑容。
“展翼。”
程雨馨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干净。
她坐直,手忙脚乱地去扣衣领,第一颗扣子扣了两次都没扣进去。大惊失色的样子,仿佛她以这幅姿态,被游街示众了:“他……他看见了?”
“没推门,怎么看得见。”苏汲说完,抬眼看向门外,似乎竟然有点遗憾。程雨馨没捕捉到他这点情绪。
这并没有让程雨馨有丁点好受。
她的手停在衣领上,指尖抖得厉害。被亲生儿子撞见这种事情的羞耻,远胜被陌生人瞧见的千百倍。
她可以在苏汲面前把自己放低,对着这个能救她的人,露出不成体统的依赖。可展翼不一样,展翼是她还想保留的一点母亲身份,是她最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塌掉的见证。
“他会看不起我。”程雨馨睁大眼睛恐惧着说。
“他早晚会知道。”
“可我不想让他这样知道。”
苏汲上前怀抱着她,动作温柔,眼神中却全是冷意。
“这样也好。让他看看你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他的视线已经飘向展翼离开的方向,计算展翼走到了回家的哪一站。
程雨馨颇为受用地说:“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
“我知道。”
“我也不想这样。”
“你已经撑得很久了。”苏汲还在这么得体地说着,但已经有着隐隐的不耐烦。
工具已经在对的人面前,发挥出功效,他也没有一直维护的耐心。
程雨馨听见这句话,终于得到允许一样,慢慢回抱住苏汲,如同溺水的人重新摸到岸。苏汲手掌落在她背上,一阵一阵地拍打,停得恰到好处,既像安抚,也像收拢。
“回去以后别解释。他不问,你就别说。该吃饭吃饭。你越像没事,他越不会把这件事撕开。”
担忧程雨馨一时情急,和展翼提前翻脸,让展翼提前离家,把他的计划全盘砸乱,苏汲现在教导她应对的方法。
程雨馨轻轻点头。
“展翼会听你的。”她对苏汲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
苏汲没有应承,只替她把扣错的衣领重新理顺,又在最后一颗扣子上停了一下。
“他会先听他自己的责任。”
这句话程雨馨没完全听懂。她只觉得苏汲的手指替她理过衣领后,自己又被放回了一个还能见人的位置。她抓住苏汲的袖口,神色愈加依赖而撒娇:“你别不管我们。”
苏汲看了她一会儿,展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管?”
这句话听着像是承诺,又没有承诺里该有的重量。程雨馨却已经足够了。她在这点轻飘飘的安稳里重新闭了闭眼,相信自己还没有被丢下。
怎么管,就由不得你了。
苏汲在程雨馨看不到的地方,神色已经比流淌着雨的夜晚更冷。
程雨馨回家时,天已经黑透。
展翼正在餐桌边给展飞讲题。展飞抱着终端,警察格斗教学的视频没有点开,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听见门响,他先看展翼,发现哥哥居然不去迎接母亲,他才小声叫了一声妈。
程雨馨应了一声,随即移开视线,好像还是有点不自在。
她的头发重新梳过,还有一缕没有压住,口红淡得只剩一点色晕,衣领已经扣好,没人能想象到她之前的凌乱。她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了两盒便宜菜包和一瓶展飞爱喝的甜味营养液。
“路上顺手买的。”她难得恢复了展启明生前的好母亲姿态,“小飞晚上吃点热的。”
展飞没想到这几天无精打采的妈妈有了活力,还会记得这个他最爱喝的饮料,赶紧点头。
展翼没有抬头,他继续研究手上的题怎么给展飞讲解清楚。
他没有问程雨馨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回来这么晚,更没有提诊所外间那扇半掩的门。
程雨馨站在门边,也没有提。
他们之间忽然生出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谁先开口,谁就会把那层纸撕破。于是程雨馨走进厨房,把菜包放进加热器,如同一个正常回家的母亲一样问展飞:“今天有没有写作业?”
就算线下办理了休学,展飞还是被转移到了线上的网课。
但展飞自己对那些正规的教育兴趣缺缺,自从那天警察来过他们家把讨债的人吓走以后,展飞的梦想就变成了以后去当警察。在母亲不在的时候,他天天看警察的资料。
展飞小声说写了一点。
“明天再写也行。”程雨馨说。
这句话太反常。她以前最在意展飞的功课,哪怕债务电话打到家里,也会催他把当天的题做完。展飞看她的时候,眼里有一点小心的惊喜,又马上看向展翼。哥哥的脸色还阴沉着,怕自己高兴得不合时宜。
展翼把笔往习题册上点了点,“这道题我会做了。”
程雨馨在厨房里开了加热器,机器发出低低的嗡声。她低头整理餐具,如果仔细观察她,就会发现她的动作比平时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确认自己还记得它该放在哪里。展翼坐在灯下,看着展飞对警务考试习题认真的侧脸。
等到展飞临睡前,展翼才缓慢地把从苏汲那里得来的药袋拆开,给了展飞几片让他好梦的药。
也没有人注意他拎起药袋的时候,手在微微颤抖着。
谁也没有说苏汲。
这个名字却像一盏看不见的灯,悬在他们三个人头顶。它照着桌上的习题本,照着程雨馨淡掉的口红,照着展翼没问出口的那句话,也照着展飞终于能睡过去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