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苏汲诊所回去以后,展翼莫名变得平顺了不少,能和父母展飞坐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起码现在有个地方,随时给他敞开大门。那个奇怪的医生哥哥,会给他一个拥抱。
母亲把展飞抱上餐椅时,先看了一眼展翼的手,她在检查展翼有没有又闯祸。
展翼正咬着勺子,即便在家里,护目镜也架在鼻梁上,算是一种听话的证明。他看见母亲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把勺子从嘴里拿下来,慢吞吞搁进碗里。
父亲坐在桌尾看终端,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上滚,都是展翼看不懂也不想看的商业消息。
展飞坐在对面,嘴角那点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但吃东西时还抿得很小,怕一张嘴就会疼。母亲替他把围兜系好,又把饭吹了吹,勺子递到他手边。
“今天苏医生下午会来。”母亲说,“你网课测验十点开始,系统会检查进度,你别又中途离开。”
展翼问:“我离开碍着谁了?”
父亲不满:“好好说话。”
展翼看着父亲,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讽刺咽了回去。他伸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鸡蛋,放到展飞盘子里。
桌上停了一下。
展飞也愣住,先怯怯看着鸡蛋,再看母亲。母亲的手还停在展飞椅背上,随时准备把孩子从桌边抱走。父亲终于把终端放低了一点,视线从屏幕上移过来。
全桌人都震惊于展翼这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的举动。
展翼把筷子搁回去,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不是吃这个吗?”
母亲这才把手收回去一点,有些尴尬地说:“小飞,跟哥哥说谢谢。”
展飞小声说:“谢谢哥哥。”
“吃你的。”展翼说。
他说得不耐烦,可没有骂人,也没有多看展飞。母亲脸上的防备松了一点,父亲也重新低头看终端,好像这顿饭终于能算一顿正常早饭。
展翼很快发现,父母要的好哥哥很好演。
菜夹过去,水递过去,展飞嘴边沾了米粒,他拿纸巾擦一下,母亲的眼神就会欣慰一点。展飞想要什么,只要他比母亲快一步伸手递过去,父亲就会对他少点挑剔。
这个家里没有人在意他心里想什么,哪怕是正想着把展飞的碗扣下去他脸上。
父母只看结果,哥哥还知道照顾弟弟,他们乐得清闲。
原来懂事这么便宜。
展翼觉得可笑,也觉得恶心。
他没有变好,只是终于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样的假象。
原来家里没有地方留给真正的他。
网课测验十点开始。展翼坐在书桌前,屏幕里的系统让他读一段基础材料,声音隔着扬声器传出来,无趣得让人犯困。他照着读完,系统在右上角给了一个“完成良好”的小标识,图案像幼儿园奖励贴纸。展翼对着那东西看了两秒,抬手把通知划掉。
门口传来一阵很轻的滚轮声。
机器人卡在门槛边,前轮转了两下,又停住。展飞看着不动的小机器人着急,又没敢直接喊他,只拿脚尖轻轻碰了碰机器人,结果机器人的提示音响了一声。
展翼把问答环节的麦克风关掉,转头看门口,吼道:“你要把它死我房门口?”
展飞被他一看,立刻往后缩了缩,“它坏了。”
“坏了找妈去,她不是最关心你吗?”
展飞抱着机器人,眼睛往楼下瞟了一下。母亲在厨房和人通话,声音温和,听得出她在跟什么要紧的人说话。展飞又看回展翼,嘴唇动了动,没敢叫。
展翼起身走过去,把机器人从他怀里拿出来。展飞下意识伸手去够,展翼把手抬高,机器人悬在两个人之间。
“谁让你来找我的?”展翼逼问。
展飞仰着脸,急得快哭了,“它、它走不了了。”
他只想问问哥哥怎么办。
“我问你谁让你来找我的。”
展飞不说话了。
展翼往前走了一步。展飞后背贴到墙上,小腿撞到踢脚线,发出一点闷声。小孩疼得皱了下脸,连忙立刻忍住,连吸气都放轻。
希冀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展飞的想法,小孩的意图太直接了。
“想让我修?”展翼好像勒住了展飞的要害,拖长音问。
展飞点头。
展翼把那个小机器人放到桌子上,但没有立刻去修,而是反手放到书桌最里面,在展飞够不到的地方。
展飞的眼睛跟着那只机器人过去,脚尖往前挪了一点,又被展翼看得停住。
“站那儿。”他命令道。
展飞不敢动了。
“立正。”
展飞细瘦的小身体强撑着站直。
屏幕里的课程放映还在继续,声音隔着扬声器一板一眼。展翼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在练习页上慢慢写了两个字,仿佛真的是认真的好学生。
展飞站在门口,手指攥着睡衣下摆,眼睛一直往桌上看,紧张得不得了。
过了一会儿,展飞小声说:“哥哥……”
展翼没有抬头,“我让你说话了吗?”
展飞立刻闭嘴。
看着展飞对他低眉顺目的样子,展翼这才觉得心里那点烦意顺了一些。展飞太容易被摆弄了,骂一句就抖,给一点东西又会靠近。父母把这团软肉一样的东西护在身后,展翼现在只想试试,自己能把他雕琢到什么程度。
他写完那道题,看展飞身体已经发抖了,才把机器人拿起来,当他的人质。
“想要什么,说。我不会猜。”
展飞眼圈已经红了,却不敢哭出声,奶声奶气祈求着:“哥哥帮我修。”
“不是这个。”
展飞愣住。
想起父母对展飞毫不掩饰的偏爱,展翼恶劣心起。他往展飞脸上轻抽了一巴掌,控制着力道,没抽出红印。
“说你不告状。”他威逼着展飞。
展飞被打得浑身抖了一下,跟牙牙学语一样重复展翼的话,“我不告状。”
“说你以后先来找我。”
“我以后先来找哥哥。”
“再说一遍。”展翼看着展飞细声细气的样子,觉得他窝囊,又觉得他好玩。
展飞这次声音更小:“我以后先来找哥哥。”
展翼终于把机器人又放回台面上。门没有关。展飞站在门口,脚踩在走廊和房间的交界处,进也不敢进,走也不敢走。
那只小东西被翻过来,展翼用指甲抠开底部卡扣,轮轴里果然缠着一小截糖纸,是没扫干净的垃圾。展飞眼睛亮了一下,以为哥哥马上就能把它修好,脚尖往前挪了半步。
“站回去。”展翼喝道。
展飞立刻停住。
展翼用镊子把糖纸夹出来后,并没有把底盖扣回去。相反,他好像得了拆机器人的乐趣,把一枚很小的传动齿轮挑出来,放到桌面上。机器人少了那点东西,前轮空转两下,发出一种很细的嗡声,仿佛被掐住了嗓子。
看到机器人反而被展翼破坏得更厉害,展飞的脸一下变了,快要哭出来。
“哥哥……我的……”
“你平常叫爸叫妈都特别好使对吧?以为叫哥也那么好使?”
展翼看着展飞焦急的眼神,故意把那枚齿轮推到桌边,手指一弹。齿轮滚到地上,钻进书桌底下。
展飞终于急了,冲到桌子下方,跪下去想找。展翼伸脚踩住他伸出去的手背,力道不重,可足够让展飞僵在原地。
“我允许你找了吗?”
展飞眼泪立刻涌出来,看着展翼的威胁,不敢大声哭出声。他的手被展翼踩着,指尖还努力往桌底够。那只少了齿轮的小机器人,在他眼里,比自己的手疼不疼更要紧。
展翼低头看到展飞狼狈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在发酵。
父母把展飞如珠如宝地对待,呵护得无微不至。可在他面前,展飞就是根任人踩踏的草。
不能直接动手打狠,让父母发现痕迹,那他就间接拿个展飞的宝贝威胁,让展飞跪在地上求他。
现在的展飞眼泪含着,还不敢叫妈妈。他对展翼的恐惧,除了那个小机器人外,还有一些来自幼童本能对危险的闪躲,但他此刻描述不出来。
“说,以后东西坏了先找谁?”
展飞抖着声音:“找哥哥。”
“找妈妈呢?会怎么样。”展翼把机器人举得更高,作势想摔。
展飞捂住嘴,吓得连连摇头。
展翼看他哭都不敢哭出声,嘴角没留意地笑了一下,“说出来。”
“不能找妈妈。”展飞说得特别快,唯恐晚上几秒,小机器人就支离破碎了。
展翼这才把脚收回来,弯腰从桌底把齿轮捡出来。他慢慢把那枚小东西按回去,扣上底盖,机器人重新开始走。展飞抱住它时,手还在抖。
展翼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掌握了某种驯服犬类的窍门。
机器人落到地上,晃了晃,继续往前爬。
展飞眼睛一下睁大了。他蹲下去想抱走,展翼仗着身高腿长,先一步踩住机器人旁边的地板。展飞的手停在半空,不敢上前。
“听着。”展翼指着展飞鼻子说。
“你怕我,就得听我的。你想找我帮忙,也要听我的。你不能越过我去找爸妈告状。可你真摔了、烫了、弄坏了什么,我会管。爸妈是成年人,有他们的事情要忙,我才是你老大,记住了吗?”
展飞听不太懂这么长的话,只能抓住几个最要紧的词。他怯怯点头。
展翼说完以后,自己也顿了一下。他说出口才发现,这番立威的话,他说得太顺嘴了。
难道他以前也当过谁的老大?
展飞被欺负得泪眼婆娑,他心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点很隐秘的成就感。
原来被人需要和被人害怕,可以挨得这么近。
“拿走。”展翼松开脚,狠狠点了一下展飞,“下次再弄坏,我就拆了它。”
展飞赶紧把机器人抱起来,退了两步,退完又停下。他想起母亲告诉他要讲礼貌,看着展翼,小声说:“谢谢哥哥。”
展翼皱眉,“谁让你谢了?”
展飞吓得抱紧机器人,转身往楼下跑。跑到楼梯口时,他又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展翼站在房门边,护目镜挡住半张脸,看不清眼神,那个凶神恶煞的伤疤,也被盖住了。
这一幕的哥哥,展飞牢记了很多年,会威吓他的,会欺负他的,也会替他解决问题的哥哥。
等下午苏汲来复查时,展翼正在客厅里给展飞剥橘子。
橘子皮剥得很碎,白筋也没有挑干净。展飞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展翼手里的橘子瓣,伸手想拿,但不敢。
母亲在旁边收拾茶几,看到苏汲进门,立刻站起来。
提早知道苏汲要来,母亲特意化了淡妆,穿了个贴身的浅色连衣裙。每次苏汲来访前,家里都会收拾得焕然一新。
“苏医生,您来了。”母亲殷勤地说,“小翼今天还不错,上午上课也没闹,小飞的玩具坏了,他还帮忙修了一下。”
展翼把一瓣橘子丢进展飞手里,“你告状挺快。”
看母亲的反应,展飞只说了他修机器人的事,没告状,他先敲打一下展飞。
展飞吓得橘子差点掉了。
在苏汲面前,母亲竭力想维护家庭的和谐氛围,忙说:“小飞是在夸哥哥。”
展翼用纸巾擦手,嘴巴暂且休息。见展翼没顶嘴,母亲明显松了口气。
苏汲站在玄关处,把展翼、展飞、母亲的位置,饶有兴味地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展飞小口吃着橘子,第一口咬下去,脸立刻皱了一下。那橘子很酸,连站在旁边的母亲都看出来了,正想说别吃了,展翼却先冷眼看过去。
展飞被他一看,硬是把那瓣橘子咽了下去。
展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真笨。疼了不敢说,酸了也不敢吐,只要哥哥没发话,就能把一口难吃的东西当成命令吃下去。父母把展飞养得很娇气,哭一下就有人抱,磕一下就有人哄,可这份娇气到了他这里,反而成了最好拿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