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笼中翼 > 第58章 第 58 章

第58章 第 58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展飞嘴角那点伤,过了两天结了痂。

小孩自己不太会照镜子,刷牙时把泡沫弄到下巴,母亲拿湿毛巾替他擦脸,指腹刚碰到嘴角,他就轻轻吸了一口气。母亲的手停住,把他的下巴抬起来,看见那道小小的口子边缘还红着,心疼得抱起他来哄。

展翼把他手上掐出的指印还在。

睡前的时候,展飞站在洗手台前,两只脚踩在小凳子上,睡衣袖子卷得一高一低。等洗漱收拾完,他看了看身旁的母亲,又越过门缝往外看。

展翼正在走廊尽头路过,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一叠习题。

母亲顺着展飞的视线回头,展翼停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卷子折了一些,展翼把它换到另一只手里,问那个好奇的小孩:“看我干什么?”

母亲把展飞的袖子放下来,又把小孩往自己身前拉近一点。她动作不大,但展飞跟着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她腿上。

“没事。”母亲勉强地对展翼笑笑,把他支使到远离展飞的地方,“你去上课吧。”

展翼看了母亲身边的展飞一眼。

自从上次墨镜坏了以后,展翼在家就不打算遮蔽了,任由自己脸上的伤疤展露。

展飞眼睛躲得很快,可躲完又抬起来,从母亲的裙边后面偷看他,好像生怕他走。

展翼没说什么,转身回房,关门时很用力地拧上门锁,咔哒一声。

网课屏幕开着,老师正在念阅读题。题干里有一只迁徙的鸟,飞过山和河,最后回到出生的地方。展翼听了半分钟,伸手把音量调到零。屏幕上的老师还在讲,嘴一张一合,仿佛一条被捞到岸上即将窒息的鱼。

下午父亲回来,先去了书房。母亲跟进去,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似乎是故意想让展翼听见的。展翼在楼梯口听了几句,听见的内容无非还是关于展飞身上的伤。

那天碍于苏汲在场,明显苏汲想把这件事大事化小,他们当场也就不做追究了。但是展飞身上的痕迹骗不了人,那根本不是能摔出来的。

加上展飞之后对展翼小心翼翼的态度,答案显而易见。展飞那套跌倒的说辞,只在他嘴上绕了一圈。

展翼转身准备走去回房,父亲已经从书房里出来,叫住他。

“小翼,进来。”

展翼站在楼梯上没动,“你可以直接喊犯人。”

父亲不满,“别这么说话。”

“那你想听哪种?”

母亲从书房里看他,脸色积满了愁苦。展飞坐在客厅地毯上,手里还在玩着玩具,听见父亲叫展翼,动作立刻停了。

展翼走进书房。

书桌上还摆着几张没拆的信封,右上角压着展飞生日那天别人送来的感谢卡。卡片上印着小王冠,金边蹭过一点,旁边还有父亲没签完的合同。父亲站在桌后,伸手把那张卡片翻过去,不太想让展翼看见。

“你弟弟还小。”父亲思索了一番,看在苏汲的面子上,以委婉的语调说:“他有时候不懂事,你让一让。”

展翼靠在书架边,手插在口袋里,不想看父亲。

“我让得还少?”

父亲神情严肃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展翼无所谓地点头,“你们觉得他身上的伤都是我弄的。”

母亲在门口轻声说:“小翼,我们没有这么说。”

“那你们叫我进来赏花?”

经过展翼的挑衅,父亲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你别总拿弟弟撒气。他还小,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你要是不想看他,可以说,别在背后动手。”

展翼低头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父母,还是笑自己。

“说了有用吗?”

父亲对他的责备音调提高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们要不把他锁保险柜里。”展翼这时候反倒生了一些玩笑心思,“密码别告诉我,这样最安全。”

母亲吸了一口气,“小翼!”

展翼转头看她,不耐地说:“又怎么了?我这次没碰他,光说话也会留下红印?”

父亲听不下去展翼这幅没大没小的态度,拍了一下桌面,合同边角跳起来,又落回去。

“够了!”

书房外,展飞站起来,抱着盒子往这边挪了一步。母亲立刻回身,把他挡在门外。展飞停住,但眼睛还是往书房里看,他不想爸爸妈妈和哥哥吵架。

展翼看见了那个怯懦的身影,心头的火烧得更旺。

他很想继续刺两句,但看着这么温馨的一家三口,他的喉咙里仿佛塞了一颗没嚼碎的药片,苦味慢慢渗出来。

留给他为自己辩驳的余地,确实不多。展飞是他摁在地上的,也是他动手弄伤的。那点伤不重,结痂后也未必会留下什么印子,可父母这几天紧张得像天塌了一角。

母亲一天几次给展飞抹祛疤药,药膏薄薄一层,涂完还要拿棉签把边缘推开,生怕结痂扯歪一点皮肉。父亲让人问了皮肤修复的药。

他们说这些话时并没有刻意避开展翼。

有一次母亲当着他的面给父亲说:“这一个已经这样了,别再把小飞也弄得脸上有疤。两个孩子都破了相,外人问起来像什么样子?带出去多丢人啊。”

父亲没有反驳,只说:“小飞不一样,发现得早,别乱碰,能养好。”

那时候他不发一语,继续把自己锁回房间里。

以大欺小,的确是他不对。所以他连一场干净的委屈都没有。

现在的展翼,已经对父母夹枪带棒的说教,习以为常了,他从书架边站直,冷声问,“说完了吗?”

父亲看着他的眼神,仿佛看一滩无可救药的淤泥。

展翼出了书房,经过展飞身边时,展飞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哥哥。”

展翼停下了,克制住自己没低头看展飞的伤口。

展飞拉了拉他的手,把玩具盒子递给他,这是小孩能想出最有效的安慰。他嘴角那道结痂跟着嘴唇动了一下,小孩疼得皱了皱鼻子,仍然仰头看着展翼。

展翼没有接过展飞的好意。

“别叫魂。”他只这么喝令展飞。

展飞立刻闭嘴。

晚饭时,母亲没有再让展翼帮她去照顾展飞。展飞的杯子空了,她自己站起来去倒。展飞拿勺子舀汤,舀得太满,汤洒到桌布上,母亲拿纸擦掉,也没有叫展翼帮忙。父亲吃饭时接了两个电话,最近父亲好像格外得忙。

展飞吃饭时,故意让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响声。正在低头吃饭的展翼看了他一眼,展飞又很快低头喝汤。

晚上,展翼回房,网课系统已经弹出好几条提醒。苏汲新给的护目镜,他不太喜欢戴,就放在这个桌上。抽屉里放着坏掉的墨镜,以及不适合他年龄的打火机。

他安慰自己,不能太贪心,他有这些礼物,就已经够了。

外面有轻轻的脚步声,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展飞被母亲带去洗澡。小孩走路总有一点拖,脚后跟偶尔蹭到地板,到了楼梯口,那点脚步停了几秒。

展翼知道展飞在看他房间的门,被他晾了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淡了。

夜里,展翼梦见一条很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人等他。那个人隔着一层看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水幕,也有点像被灯照过的玻璃。那个人在原地,身形纤弱而笔直,没有叫他,只在原地等着,好像怕他找不到地方。展翼在梦里知道自己该过去。

似乎他已经迟到了很久,久到对方已经不再催。

他刚往前走了一步,手腕被人抓住。

抓住他的那只手力气不大,指腹贴着他的腕骨,掌心温热。那个人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贴着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梦里听不清字,只剩阵阵温热的呼吸触感。身后那个人好像在催他快走,别回头。

展翼想甩开,没甩动。

走廊尽头的人仍然站着等他。

他想看清前面那张脸,水面晃了一下,把所有轮廓都晃散了。他又想回头看抓住自己的人,身后那片影子却贴得太近,他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和难过的笑。

那只手牵着他往外走,走廊尽头的人没有追。

展翼在梦里突然很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气谁。气等他的那个人不喊他,气抓他的那个人不松手,还是气自己没有一开始就选一边。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等醒来以后,胸口像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难受。

他望向窗外,天还没亮。

床头灯没开,窗帘缝里漏进一点街灯。展翼坐起来,手指摸到左脸那道疤,沿着不平整的边缘擦过去,擦到脸颊附近时停了一下,又很快拿开。

梦里的人,他全都看不清脸。

只留下那种欠了谁的感觉,仿佛有一笔待清的债在等他还。它没有形状,也没有名字。没法砸,没法骂,甚至没法像展飞那样被按到地上给他揍一顿。

楼下传来轻轻的响动。

也许是父母起夜,也许是家里的谁口渴想喝水。等到那阵脚步声远去,也没人来敲一下他的房门。

展翼坐在床边,烦得厉害。

他不想下楼去骂人,他犯错在先,骂人都不知道能骂些什么。更不想等在原地,家里把他单独隔离的氛围让他窒息了。

可是他还能去哪里呢?

展翼拿外套,扣上帽子,把那副丑护目镜架到脸上。镜架松,鼻梁那架不住,他走到门口时往下滑了一点。他抬手推上去,开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藏着他所有宝藏的抽屉。

外面下着小雨。

雨丝很细,落到帽檐上,很快洇出一圈深色。路边便利店卷帘门还没升,路灯亮着,门前积水泛出一小片脏黄。垃圾车从街口开过去,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股潮湿的腐味。展翼把手插进口袋,顺着苏汲给过的复查地址往前走。

那地址他看过很多次。

以前它只是药袋上的一行字,复查时的例行通知,苏医生每周有两天在。今晚那行字,给他指向一个没有父母也没有展飞的去所。

临时诊室在一条窄街后面。楼下的药店没有开,铁门上贴着几张旧通知,边角被雨打翘。展翼上楼时,楼梯灯坏了两盏,护目镜被水珠糊住,他看台阶有一点虚,扶着墙走到三楼。

现在还没到开门营业的时间点。

他站了几秒,才敲门。前几下敲得很轻,他觉得深夜来访过于冒昧打扰,后面心急了,敲得重了些。

要是苏医生不在这里,他就回去。

门很快开了。

苏汲站在门内,外袍扣到一半,手里还拿着一支没盖上的笔。他看见展翼湿着帽子站在门外,神情毫不意外。

“进来。”苏汲说。

展翼站在门口没动,他反而别扭起来了,“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我这随时欢迎复查的病患。”

“我要是来砸你诊室呢?”

“砸坏了照价赔。”

展翼脚踏在门槛上,还迟疑地说:“我没发烧,也没生病。没什么新的不适。”

苏汲点点头,“看得出来。”身子一侧,已经给他让出一条路。

展翼啧了一声,进门。

诊室里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桌上摊着几份纸质记录。空气里有药味,还有一点金属柜长久关闭后才有的味道。苏汲把门关上,拿了一条干毛巾,扔到展翼头上。

展翼把毛巾扯下来,不满道:“你给狗扔飞盘呢?”

“狗会自己甩水。”

展翼瞪他。

苏汲指了指内间的小床,“坐。”

展翼没立刻坐,先把帽子摘下来。帽檐已经湿透,水顺着边缘往下滴。他把帽子放到椅背上,又摘下护目镜。镜片外面全是小水珠,左脸那道疤重新露出来,但在苏汲面前,他不觉得尴尬丢人。

苏汲拿过护目镜,用干布擦了擦,放到一边。

展翼看着他从善如流的动作,好奇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来?”

苏汲把他的护目镜放到工作灯下检查,镜片上的水珠被擦掉以后,左边那片浅色镜面露出几道细小划痕。

“我知道你迟早会自己找到这里。”

“为什么?”

“你家里没有给你留能躲的地方。”

被说中心事,展翼猛地一僵。这个只是偶尔给他复诊的医生,居然比他的父母要更懂他。

既然人都来了,苏汲让展翼抬头,提前复查左眼。他指腹隔着一点距离停在左脸伤疤旁边,没有真碰上去,只借着灯看那块被雨水浸过的皮肤。

展翼左眼比他身上其他部位都更敏感些,眼睛已经被雨和夜风弄得流出眼泪,带得伤疤都泛红了。他被灯照得不舒服,偏了偏头。

“别躲。”苏汲摁住他轻声说。

“你当我是什么,样本?”

“样本淋湿了就不能要了。”

展翼咬牙,“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不能。”

苏汲看完他的眼睛,又低头扫了一眼他的手。那天被镜片割破的小口已经收住了,长好的皮肉比周围颜色浅一点。苏汲没有再拿药,只把他手上没擦干的雨水用纸按掉。

“小伤不用管了,别手欠去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