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翼把手抽回来,稍微有点脸红,“谁稀罕抠它。”
苏汲没有再碰他,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复查纸,翻到背面。纸背很干净,右下角印着诊室地址和一个预约码。苏汲拿笔把预约码划掉,又在旁边画了两条线。此刻的他,像是黑板上涂写的老师。
展翼看着他,“你画什么?”
“路。”
“我没有导航吗?”
苏汲笔尖没停,“你有。你家的门禁有出入记录,主路有街区镜头。导航会有搜索记录,终端会记定位。你要是想让你爸妈第二天早上知道你半夜从家里走到我这里,也可以用。”
展翼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两条线绕过了主路,避开诊所楼下的正门,又从一条很窄的后巷折进去。那条巷子展翼刚才经过,墙边堆着坏掉的外卖箱和二手义体维修店换下来的旧广告牌,周围的灯管都坏得七七八八。
“你为什么把诊所放在南栈旧区?”展翼忽然问这个他来时就好奇的问他。
苏汲终于停笔,“这里租金便宜。”
展翼冷笑,“你骗鬼呢?”
他当然知道南栈旧区是什么地方。城南旧货运站拆了一半,然后被废弃了。剩下的仓库、药铺、低价诊室、维修楼和黑休息舱挤在一起,街区摄像头像坏牙一样,缺一块补一块。白天有外包工人拖着回收的机械臂去倒卖,晚上有街边的流莺揽客。
这里什么都有,就是不像苏汲这种人该待的地方。
展翼看着苏汲,说出自己来这里的疑问:“你能让镜湖新区那边的专科医生给我排检查,我爸妈见你都客客气气。你要开诊所,不该开在那种玻璃楼里吗?电梯会自己报楼层,门口有前台索引,医生说话一个比一个像假人,对着终端指挥着机械臂干活。”
苏汲把笔帽扣上。
“你喜欢那种地方?”
“不喜欢。”展翼说,“但我觉得你应该是能待在那种地方的人。”
“那种地方太干净。”苏汲把纸推到他面前,“干净的地方,稍微有点痕迹,都会留下。”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展翼踩进来以后留下的脚印。
苏汲点了点那条被他画出来的细线,“这里比较适合我。药店门口那个摄像头坏了三个月,只能拍到一半街面;二手义体维修店的镜头只接店内,不上传街区安保;旧消防梯没人走,门禁也是坏的。你下次从这里绕,别扫楼下预约码,别用导航,不要拿终端搜我这间诊室。”
看出展翼已经被绕晕了,苏汲交代:“记不住就背下来。你要是非要让机器替你记路,就别来我这里。”
展翼嘟囔了一句,“你这里真是正规诊所?”
“白天是。”
“晚上呢?”
苏汲看他一眼,“晚上看谁来。”
展翼将信将疑地看了苏汲一眼,说出自己的费解,“正规诊所不会教小孩躲监控。”
“正规诊所也不会半夜给你开门。”
展翼被堵了一下,没立刻骂回去。
那张路线纸停在床沿边,纸角微微翘起。过了一会儿,展翼伸手,把纸拖到自己膝边。
“谁说我还会来?”他嘴上还不想那么快答应。
“那就当废纸。”
展翼把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对苏汲画的内容,大概有点印象。
“你还真准备收留流浪狗?”
“狗不会看地图。”
“那我是什么?”
苏汲看了他一眼。
“丢出去的飞盘,我会负责回收你。”
诊室里的烘干架还在散出热度,帽檐上的水汽被吹得越来越淡。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爬,工作灯照着苏汲的侧脸,把他的影子投到桌角那摞病历上。
展翼低头继续看路线纸背着,偷偷看了一眼苏汲。他觉得苏汲这人很讨厌。总是在他还没承认前,就先预料到他所有的行动。
看出展翼还有心事没说,苏汲也不催倒了一杯热水给他。
“我这里没有饮料,凑合喝吧。”
杯壁有点烫,展翼手差点没抓住,最后把杯子搁到膝盖上。他低头看水面,水被他手指带得晃了一圈。
猛地被带着热度的关怀暖了一下,展翼的眼睛,又有点酸了。这次不是被风吹的。就算苏汲不是心理医生,他终于把积郁在心中的委屈,找个地方倾吐。
“我爸妈现在看我,就像看一只咬过人的狗。”
展翼深吸了一口气,不想让鼻音太明显。
“展飞那傻子也挺好笑。怕得要死,还非要往我这边看。他是不是脑子不好?”
苏汲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展翼的话和他拌嘴,也没有拿出药瓶或者病历,再给展翼做全套的检查。他只是看了展翼一会儿,心下了然。
眼前这个孩子绕了这么大一圈,把家里的人都骂了一圈,其实只是想问一句,谁还能接受我。
苏汲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放到床边小柜上。
展翼的手还维持着握杯子的姿势,不知道往哪放。苏汲过来,他下意识想把手收回去,苏汲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背,没用力,只是让他别立刻把自己缩回去。
“我知道。”苏汲眉眼弯了一下,笑着说。
“你是天底下最乖的好孩子。”
展翼的脸色一下变了,这句话比骂他恶心得多。
“你有病吧。”展翼对苏汲突如其来的温柔,极其不适。
展翼不想看苏汲对他那种夸赞的眼神,扭头说自己的恶行:“我把弟弟打了。”
“我知道。”
“我还想再打。”
“嗯。”
“那你说我乖?”
苏汲握了一下展翼被自己按住的那只手。
“你真不乖,就不会半夜跑来这里。你会在家里继续砸东西,再把展飞吓哭,和父母大吵一架以后再走。”
展翼喉咙里的话停住了。
苏汲松开他的手,那点支持他的热源又离开了。
“你来敲门了。所以今晚先算乖。”
展翼嫌恶地皱起脸,“你少恶心我。”
嘴上说得倔强,他现在身体还没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展翼咬着牙,眼眶已经有一点发热。
苏汲抬手,碰了碰他湿掉的发梢,似乎在确认雨水有没有顺着额发滴进眼睛里。可展翼却在那一下里突然崩塌了。他浑身紧绷着,规矩坐着,仍然不肯服软,但是眼角已经有泪水掉了下来。
苏汲说:“想哭就哭吧。”
展翼猛地抬眼,眼神凶得像要咬人。
“你找死?”
“这里没人看。你哭完,也不用告诉别人。”苏汲很平静地告诉他。
这句话刚说完。展翼原本要推开他,胳膊抬到一半,反而抓住了苏汲外袍前襟,把头埋进去。
展翼额头撞到苏汲胸口,撞得不轻,比起拥抱,更像是在找一块能让自己磕疼的地方。他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微微抽噎的肩膀泄露心绪。
苏汲抬起手,停在他后背上方片刻,才安抚性拍两下,隔着湿冷的外套,落在他肩胛的位置。
展翼攥住他的外袍,遮住自己的脸。他滴出的眼泪,很快把苏汲的深色布料衬衫洇湿。一时间诊室内只有器材运转的声音。
等展翼呼吸平复以后,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姿势的尴尬,猛地把苏汲推开。
他一脸嫌弃地说:“你衣服难闻死了。”
苏汲低头理了理被他攥皱的前襟,无奈地说:“药味。”
“鬼才闻不出来。”
展翼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粗鲁,似乎要把刚才那点失控连皮肤一起擦掉。他退回床边坐下,眼眶还红着,脸色倔强得很。谁敢多看一眼,他就能立刻把谁撕了。
苏汲没有戳穿他的外强中干的面具。
过了一会儿,展翼想缓解自己刚才失态的尴尬,眼珠子一转,又把话题转到以前的故事上:“你那个破故事呢?给我讲讲。”
苏汲和他的距离拉开,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已经等了他这句话很久。此刻他就如同对待一个普通的接诊病患一样,把一部分故事,娓娓道来。
“那个村子里最后活下来的小孩,醒来以后,别人也不敢靠近他。”
“他被咬过以后,人被关在一间小屋里。门从外面锁着,窗户钉了木板,只留一条缝递水和药。屋外的人怕他晦气,不敢叫他名字,只叫里面那个。关他的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救,有一些人在外面商量着要不要把他连房子一起烧干净。”
展翼聚精会神地听着。
“后来外面来的那批人。他们穿很厚的防护衣,给了他一条生路。他们对这孩子进行实验,先用铁钩把装着鲜肉的碗推到他面前,看他会不会扑过去咬。再用强光照他的眼睛,看瞳孔会不会散开。还有人隔着门叫他的小名,看他能记得多少事情。”
“他扑肉了吗?”
“扑过。”
苏汲把这个血腥残虐的故事,说得很平静。
“他疼,饿,烧得分不清人。每日每夜想用长出的指甲挖开墙角,爬出去咬人。”
“后来他的烧慢慢退了,他发现自己跑不出去,肉越抢越吃不上,反而会遭受一顿电击。于是他学会坐回墙角,假装安静。有人递肉,他不抢;有人靠近,他先不动;有人问名字,他报出了自己以前的名讳。”
“他学会了延迟满足自己的欲望。因为他知道,自己再吓人一次,就不会有人开门。”
展翼把杯子拿起来,又放下,对这个主人公的窝囊很不满,没有他以前听的故事里快意恩仇。
“那他挺没出息。”
“他活下来了。”
“活成那样有什么意思?”
苏汲转头看他,“你以后可以再问这个。”
也就是说,他们以后还会有这样私下见面的机会。展翼听懂了,再拿起杯子往自己嘴里狠狠灌了一口水,掩饰略微上扬的嘴角。
结果喝水被呛到,他看苏汲哑然失笑的表情,明显把他当小孩了,展翼很是不满。
“你真把自己当我叔?”
苏汲对自己凭空长了辈分没什么意见。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这么叫。”
“做梦。”
“那就先叫哥哥。”
展翼撇过头去,刚进入诊所的颓丧劲消失不见了。
他不想就这么结束话题,想到自己没什么能给苏汲分享的故事,继续说自己:“我梦见有人在等我。”
苏汲对他说的话露出一点兴趣。
“还有人拉着我走。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我认识他们。”
觉得自己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展翼烦躁起来,“你别又说,我把抢救和主题馆混一起了。”
“这次不是。”苏汲安慰他。
展翼一顿,“那是什么?”
“人受伤以后,会把害怕的东西、想要的东西、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放进梦里。”
“那我想要什么?”
“你自己的意识最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展翼坐在床边,逐渐觉得闹累了,半夜走了这么久的路,现在心情舒展了以后,困意涌上来。起初他还撑着不肯躺,后来眼皮压下来,苏汲的身影都变重影了。
苏汲看出了他的困倦,还顺手把内间的灯调暗一点,帮他助眠。
碍于面子,他自己还想撑住。手指抓了一下床单,没抓稳,整个人侧着倒下去,额角正好抵在苏汲腿上。
苏汲看了一眼时钟,再看了眼他递给展翼的水。安眠药在这个浓度配比下的发作时间,和他计算的分毫不差。
展翼呼吸均匀地进入了梦乡,苏汲玩笑似的,在他睡熟以后,指间夹了一撮他侧耳的头发把玩。苏汲把展翼的头发拨开,看清上面留下的疤痕。
“现在还不到你找到去地下路的时候。”
这句话展翼当然听不见了。
苏汲玩了一会展翼的头发。再从床下掏出了一个带感应片的设备,给展翼用终端操纵几下,发出的电信号,刺激这孩子的脑电波。
那些不合时宜涌现的记忆,再次被清除干净。
“今天过去,你将拥有安然无梦的好眠。睡吧,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