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掰了一瓣递过去。
展飞看着那瓣橘子,眼睛里已经有点怕,还是伸手接了。
“好吃吗?”展翼故意问。
展飞抬了一下眼,看到展翼脸上的疤,连忙说:“好吃。”
“那多吃。”展翼笑眯眯地再给展飞掰了一瓣橘子,当个关心弟弟的好哥哥。
展飞把第二瓣塞进嘴里,酸得眼眶一下红了,却还是不敢吐。展翼看了一会儿,等他快咽下去时,才把剩下那半个橘子拿起来,自己挑一瓣,意思性地尝了一口。
“难吃还吃。”展翼皱起了眉,大惊小怪地责怪展飞,“你的嘴是摆设?”
展飞捏着手里那瓣,手上被果汁浸湿。他不知道手里这瓣,还能不能继续吃。
母亲刚想开口,展翼已经把展飞手里的橘子拿走,顺手把水杯端过去,“喝水。”
展飞立刻捧起杯子。
母亲那句责备又咽回去了。她看向苏汲,想让苏汲也看见展翼今天确实好了一点,有哥哥的样子,恢复得不错。
母亲准备了一箩筐的话,准备和苏汲套近乎,苏汲却只看着展翼。
检查在阳台的单人椅上进行,苏汲的手摘下展翼护目镜,接触到他的伤疤时,展翼浑身瑟缩了下。
即使皮肉已经恢复好了,把伤疤作为羞耻,已经是展翼的习惯。
苏汲温暖的手按住了展翼略微有些挣扎的身体。
他凑近展翼耳边说:“别担心,很快就结束了。”
温热的吐息让展翼莫名有了一身鸡皮疙瘩。
检查到一半,门铃响了。母亲去开门,是邻居来送点心。展飞兴奋地抱着机器人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跑得太急,膝盖撞到茶几角,整个人往前一扑。展翼离他最近,手先伸出去,一把拽住展飞后领。
那一下用力过猛,展飞被勒得咳了一声。
母亲在门边回头。邻居也看过来。
展翼已经松手,顺势把展飞往自己身边拉了半步,低头拍掉他裤子上的一点灰,“走路小心点。撞到茶几上,磕个大包,你还能打茶几啊?”
邻居笑起来,“小翼现在真像哥哥了。”
母亲脸上的紧张散了一些,“他最近懂事不少。”
展飞摸着领口,咳得脸有点红,还是小声说:“谢谢哥哥。”
展翼没有看他,只把邻居送来的点心袋拿起来扫了一眼配料,“这个他能吃?”
母亲接过去,“我看看,太甜就先收起来。”
苏汲坐在窗边,医疗箱开着,手里拿着检测笔。展翼转身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苏汲的眼神里没有邻居那种欣慰,反而噙着一抹了然的笑,像是把他心里恨不得让展飞头破血流的念想,读得一览无余。
等邻居走后,母亲带展飞去洗手,客厅只剩他们两个人。苏汲把检测笔放回盒里,慢慢扣上。
“刚才那一下,谁教你的?”苏汲不经意地问。
展翼靠在沙发扶手上,装傻,“哪一下?”
“变脸的绝活,你学得很快。”
展翼脸色变了。
什么都逃不过苏汲的眼睛,他在父母面前对展飞的回护,在父母背后对展飞的恐吓,展翼怀疑苏汲在他们家按了摄像头,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比我想得聪明,一点就透。很多时候,控制比暴力更有用。”苏汲颇具玩味地看了眼展飞所在的方向。
接着他凑近展翼,小声耳语:“而控制的关键点在于恐惧。你要让人确信,他可以通过顺从,逃避惩罚。”
虽然是被夸奖了,展翼觉得这比骂他更让人不安。
……也更让人想靠近。
他别开脸,语气恶劣:“你们医生都这么变态?”
“我是属于你的医生。”苏汲说到这里,又勾起了展翼的一缕额发,看着那点发硬的发丝在自己指尖变得温驯。
“还和别的医生一样怎么行。”
紧接着那股子让展翼觉得后背发凉的压抑感没了。
苏汲和他拉开距离,把护目镜递还给他,变成寻常大人的关心,“眼睛恢复得不错。别总用左眼硬看小字,系统提醒休息的时候就停一会儿。”
展翼接过来,“你怎么知道系统提醒什么?”
苏汲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家的网课端口的消息很难获取?”
展翼皱眉,“你查我?”
“复查需要。”苏汲说得平稳,仿佛这四个字可以盖住任何多余的事。
训狗的奥义在于反复刺激,下次训练展飞的机会又到来了。
展飞和小机器人的蜜月期不长,过了几天,小机器人又不会动了。
午睡前,展飞终于忍不住,跑去厨房找母亲,他说机器人今天又坏了。
他说得很含糊,只说坏了,没敢说哥哥拆过。可展翼站在楼梯上听见了。
展飞居然敢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又先越过他去找母亲。
下午展飞再回房间时,发现小机器人不见了。
他找了床底、柜子、玩具箱等等隐秘的角落,最后急得在房间里转圈。
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来,只说找不到了。母亲以为他自己乱放的,让展飞消停点,别再闹人了,过一天机器人自己就出来了。
傍晚,趁母亲去超市采购的时候,展翼路过展飞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机器人。
展飞一下站起来。
展翼没进去,只靠在门边,神色桀骜,“今天你去找妈妈了?”
展飞脸色白了,连忙声明。
“我没有说哥哥。”
“我问你去没去。”展翼用更凶一点的口气问。
展飞低下头,还是承认了,“去了。”
展翼把机器人放到门边,在地上敲了敲,没有递给他,而是警告:“你下次再把答应我的事当耳旁风,我藏的就不是一天了。”
展飞小声问:“那藏多久?”
展翼看着他,冷笑一声:“藏到你忘了它,它再也启动不了。”
展飞眼泪立刻掉下来。
展翼看见他哭,父母不在,他懒得哄,只说:“快点擦掉。不许哭!眼睛哭红了,爸妈看见,会问。”
展飞用袖子胡乱擦脸,深呼吸调整自己,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展翼这才把机器人往他脚边轻轻一推,“拿走。”
在展翼的刻意训练下,他们兄弟之间已经养成了一股默契。
本来展翼看着展飞战战兢兢的样,对他那点争宠的气愤,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谁知道这点融洽,在父亲带来的新东西里打破。
那天父亲回来得很早,鞋还没脱,手里的终端就已经递给母亲。屏幕亮着,页面做得很干净,蓝灰色的区块排得整齐,好像是一个专业的网站项目介绍页面。
“你看这个。”父亲给母亲指着说,“网课家长端推送的。镜湖新区那边,在做儿童神经接口教育试点。由明曜集团底下的智教部门牵头,他们开放了低阶接口学习舱的使用权限,先做家庭端的适配。”
母亲擦着手走过去,“这是小翼网课那个系统里跳出来的?”
“现在一上网,到处都是这个项目的推荐,是最热的风口,相关股票都涨了好几倍了。”
父亲手指在屏幕上滑,“明曜智教提供不止课程,还有低龄适配的接口。把孩子带到他们的试点,先做身体评估,不是马上接入。”
展翼原本坐在沙发上看学习资料,听见“低龄适配”时,动作停了一下。
展飞身高够不到,但看着父母聚心会神的样子,他也好奇,仰着头看父母。
父亲终端的屏幕上,有一个孩子坐在学习舱里,头上戴着一圈细细的接口环,旁边写着“早期适配,提前接入未来”。
父亲把那一栏点开,语气明显比刚才快了一点。
“这个项目不是普通网课。普通网课是孩子坐在屏幕前听,学进去多少,全靠自己注意力。这个不一样,它会先采集孩子的神经反馈,判断他对声音、图形、数字、空间方向的反应,再把课程拆成适合他的刺激方式。
屏幕换了一页。
“你看这里,语言、计算、空间建模、基础义体认知,全都有分级训练。小飞这个年纪正好,神经反应还没完全定型,适配成功的话,以后小学就能直接掌握博士级别的知识。”
母亲本来还皱着眉,听到展飞可能远超同龄的孩子,明显也心动了。
父亲不去看展翼的脸色,或者看见了也当作没看见。他把页面继续往下滑,指着一个小小的流程图给母亲看。
“去明曜集团的试点先做评估,不是马上接入。通过以后,可以申请家庭端学习舱。每天不用很久,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够。”
“它会记录孩子的反应曲线,后面如果进镜湖那边的配套学校,这些数据也能作为适配档案。现在真正好的教育资源,都开始看这个了。再往后,小飞如果要做基础义体接口适配,或者进更高阶的神经反馈课程,有这份早期记录会容易很多。”
他说到这里,好像已经看到了自家孩子飞黄腾达的未来,嘴角压不下去了。
“这不是给孩子买个课那么简单。这个项目如果铺开,普通学校那套东西迟早会被甩在后面。早一点进去,以后路会宽很多。”
展飞身高够不到屏幕,只看见父亲和母亲都盯着那个画面,便也仰着头看。父亲的手指停在那张宣传图上,仿佛觉得那个广告里的孩子就是展飞。
母亲低声问:“那会不会伤身体?”
“明曜医疗那边做接口的标准,不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机构。”父亲坚定地说。
“而且这次还有家庭端配套供应商招募。我们公司以前做过传感器和终端外壳,如果能跟上这一批浪潮,哪怕只是做数据中继盒、接口保护件、固件烧录,也算搭上明曜的这股东风。小飞能评估,我们公司也能试着进供应链,两边都不耽误。”
这句话一出来,母亲终于彻底听懂了。
这不只是展飞的课程,还是父亲眼里的生意。展飞的未来和家里的翻身被他放在同一个项目里,两个东西互相照亮,成就他们家以后光辉的未来。
未来这两个字,在客厅里被父亲念了许多次,足够让展翼听清。
他们想要的未来里,不包括一个毁容了的孩子。
展翼的课程进度提醒跳到了父亲的终端上,他的手指很快地按掉了。而在“低龄儿童神经接口适配评估”那一栏停住,父亲已经兴致勃勃地,和母亲描述展飞成功接入明曜端口以后的超前精英人生。再说他搜索到的成功案例。
展翼故意开口打断:“给我看的?”
父亲忙着勾画重点的手指一顿。
母亲也看过来。展飞不明所以,跟着抬头。
父亲很快把终端放到了桌子上,轻咳一声,眉飞色舞的姿态也没了。
他教育展翼,“你先把网课跟上。”
展翼已经连火都发不出来了,他只是看着那只被扣住的终端。
那个父亲的账号因为他上网课才注册的,父亲却想谋划的,只有展飞的未来。
父母看他年纪大了,脸上有伤,眼睛不好,觉得他的上限划死了,不值得更多的投入。
这个家对他一直都很会锱铢必较,物尽其用。展飞才是他们还想往前托举的东西。
展翼笑了一下,嘴上说得像祝福,“哦。那祝他早日长出一个能被选进明曜工作的脑子。最好整个脑子都改造成电子脑,记得更快更聪明。”
母亲皱眉,“小翼,别这么说。”
父亲的脸色也不太好,“少阴阳怪气。弟弟好了,你不也跟着沾光?”
展翼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护目镜往鼻梁上一推,“硬件不如人,我用笨办法,回去上网课。”
展翼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后,他把门关上,根本没有打开网课的页面。
苏汲画的那张路线纸,被他夹在他的实体课本里面。夹的位置,恰好是“迁徙”这一课,讲鸟为什么要去温暖的地方。
展翼把书翻开,细细抚摸现在这个时代罕见纸张的纹路。
楼下,父亲又点开了明曜的其他产品页面,母亲担心地问评估要不要收费,展飞问什么叫接口。
他把路线纸抽出来,盯了很久,又重新夹回书里。纸背被折过很多次,边缘翘起来,压不平。展翼把书合上,掌心按在封面上,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那张纸藏在这里。
父母随时都在给展飞找光辉未来的出路,只有苏汲给过他一条专门承接他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