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翼的网课屏幕在卡住时，展飞正在客厅里把一只袜子套到陪伴机器人的头上。

屏幕里的老师停在张嘴的动作上，半截公式挂在电子黑板右上角，语音延迟了两秒，才从廉价音响里挤出来：“同学们……这里要注意……注意……”

展翼盯着那个卡成半张脸的老师，手指搭在鼠标上，没有点刷新。

客厅里，展飞很认真地把另一只袜子往机器人身上套。那东西是父亲上个月给他买的，说是儿童启蒙玩具，能唱儿歌，能讲故事，还能识别简单指令。展飞不会用指令，只会拍它脑袋。机器人被袜子蒙住传感器，在地毯上转了半圈，发出一串警告音。

“识别受阻，请移除遮挡物。”

展飞吓了一跳，又去拍它，越拍越慌。

母亲在楼上试礼服，声音从楼梯口落下来：“小翼，你帮弟弟弄一下，别让他把机器人拍坏了。”

展翼把耳机摘下来，往桌上一丢。

“它自己说了，移除遮挡物。”他冲客厅说：“你听不懂机器话，还听不懂人话？”

展飞抱着那只还在报警的机器人，眼巴巴看他。

展翼坐着没动。屏幕里的老师终于恢复，正好开始讲下一题。他把进度条往回拖，刚拖到卡住的位置，展飞那边的机器人又叫起来，这次声音更急：“请勿重击头部，请勿重击头部。”

展飞快哭了。

展翼闭了闭右眼，起身走过去，扯掉机器人头上的袜子。传感器重新露出来，机器人转向他，用柔和得发假的声音说：“你好，小朋友。”

展翼低头和它对视两秒，按住它的开关键。

机器人立刻闭嘴。

展飞抱着袜子，小声说：“它不唱了。”

“它再唱，等会儿就不是你生日，是它忌日。”

展飞没听懂“忌日”，但听懂了展翼语气不好，立刻把袜子藏到身后。

母亲从楼上下来时，正好看见展翼蹲在地毯边，把机器人翻过来检查底部接口。她拎着裙摆，脸上化了一半妆，耳坠还没戴，见机器人没坏，先松了口气。

“你看着弟弟，我和你爸今天要忙。”她一边往镜子前走，一边说，“下午客人来得早，你别坐客厅上课，去书房，别让人看桌上乱七八糟的。”

展翼把机器人推回展飞怀里，“我上网课乱七八糟，他把袜子套机器脑袋上就很高雅？”

母亲对着镜子抹口红，似乎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也不打算理，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

展飞今天生日。

这件事从前两天开始就让家里开始张罗。餐厅多了一张长桌，客厅挂上彩色气球，厨房里有蛋糕店送来的确认单，找来的钟点工把装饰用的丝带一卷卷铺在地上，展飞每天从楼上跑下来，都要问一句“今天吗”，母亲就笑着说快了。

展翼没有问过自己以前生日怎么过，他的记忆晕乎乎一团，模糊不清。

问了也没用。父母大概会说以前家里条件不好，现在不一样了。再不然，就把“你那几年出事了”“都过去了”拿出来，把所有他的疑问盖住。

他回到书房，把网课重新点开。视频里的老师讲完一段，系统自动弹出随堂测验。题目不难，他做得很快，提交时却显示网络异常。展翼看着那个转圈的小图标，等了半分钟，客厅里又传来展飞的声音。

“哥哥。”

展翼没应。

“哥哥。”

他把鼠标放下，“喊魂？”

展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歪掉的蓝色丝带，天真地问：“这个怎么系？”

展翼看了一眼，“问你妈。”

同时也是他妈。但是面对更年长一些的他，母亲就放弃了当妈的责任。

“妈妈说忙。”

展翼靠回椅背。屏幕上，系统还在转圈，像一个不肯死也不肯活的小虫。他伸手勾过那条丝带，绕了两下，打了个结。结打得很普通，不像为了好看的装饰，倒像捆东西的绳结。

展飞看着不满意，嘟起小嘴，“不好看。”

展翼把丝带扔回他怀里，“那你找打结好看的人帮你。”

展飞抱着丝带不走。

展翼抬头，“还干什么？”

“妈妈说，下午我戴皇冠。”展飞小声说，“你看吗？”

展翼本来想说不看，话滚到嘴边，换成了另一句：“皇冠要是掉了，你别哭。”

展飞点点头，捧着丝带跑了。

门口空下来，书房里重新只剩网课老师的声音。展翼把系统刷新，测验提交成功，屏幕跳出一行“完成”。他对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起身把门关上。

下午四点，家里开始进客人。

父亲换了西装，站在客厅入口迎人。母亲的礼服换好了，耳坠也戴上了，蹲下来替展飞整理纸皇冠。展飞今天穿了一件小衬衫，扣子扣得很整齐，头发抹过一点水，乖得有些笨拙。客人一进门，他就被推到最前面，被教育说着谢谢叔叔，谢谢阿姨，收到礼物要鞠躬。

展翼坐在楼梯边的阴影里，网课的终端设备放在膝上，没有打开。他戴着墨镜，帽子也压着。母亲经过时看了他一眼，停了一下。

“你要不去书房？”

展翼无所谓地说：“我也怕给你们家生日宴降档次。”

反正是与他无关的宴会。

母亲脸色变了变，“我不是这个意思。”

展翼把平板合上，“那我坐这儿，给你们家看门。”

他是这个家里的成员，但从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母亲还要说话，门铃又响了。父亲在门口叫她，她只好转身过去，脸上重新堆出笑。

来的人不少，有父亲生意上的朋友，也有几个亲戚。每个人进来，都先夸展飞。真乖，长高了，眼睛真像妈妈，今天小寿星真精神。展飞被夸得脸红，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有人把礼物递给他，他抱不住，展翼看见包装盒歪下来，差点砸到展飞脚上，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托了一下盒底。

展飞抬头看他，眼睛弯起来，“哥哥。”

旁边一个亲戚顺着这声哥哥看过来，目光落到展翼脸上。那人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补救似的开口：“哎呀，这就是小翼吧？回来以后养得还不错，就是脸上……”

母亲立刻接话：“还在恢复。”

亲戚点头应付，“能恢复就好，看得出来，底子是个帅小伙，像爸爸。”

展翼托着礼物盒，手指慢慢收紧，包装纸被他捏出一道皱。

父亲走过来，把礼物接过去，笑着说：“都过去了，他现在在家上课，恢复得挺稳定。”

“在家上课？”另一个人问，“怎么不去学校？”

父亲看了展翼一眼，语气很自然：“之前事故影响了一点视力，学校里人多，先在家学。现在网课也方便。”

有人顺口说：“现在不是有那种义体接口课吗？接一下，基础课很快就过去了。”

母亲笑了笑，“那个太超前了，他现在身体还小，我们不急。”

展翼靠着楼梯扶手，听他们把嫌弃价钱贵，不想给他花这件事，说得无比体面。

随后没有任何人再谈论他的话题，似乎他只要出现在喜庆的场合，就是不合时宜。

客厅里香槟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展飞被母亲牵到蛋糕前，纸皇冠有点歪，母亲替他扶正时，动作轻柔得像扶一朵小花。

“来，许愿。”

灯关了一半，蛋糕上的蜡烛亮起来。展飞双手合在胸前，眼睛闭得很用力。周围人都笑着看他。展翼站在楼梯边，屏幕没开的平板终端夹在胳膊下，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生日。

他的生日里，没有过这种婚礼一样的大蛋糕。

有一年，母亲煮过一个鸡蛋，壳没剥好，蛋白被撕掉一块。父亲晚上回来时带了一小块点心，油纸包着，已经被挤得不成形。

那时候家里灯管接触不好，亮一下暗一下，母亲说有得吃就不错，别挑嘴。展翼当时对着小小的糕点，已经心满意足。他把蛋黄咽得太快，噎住了，灌了一大口水。

展飞吹蜡烛时，客厅里响起掌声。

展翼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贴过创可贴的小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露出里面的新肉。他现在削苹果已经不太会切到手。

蛋糕切开后，展飞的礼物被集中放到地毯上。

最大的那只盒子里，是一套儿童机械积木。每块积木里都有小型磁扣，拼好以后能动，还能连进那个陪伴机器人，让机器人按程序绕着积木城堡走。说明书有厚厚一本，展飞看不懂，却很高兴，把零件往地毯上一倒，哗啦一声，彩色金属和塑料块铺开半片地。

几个大人围着看，夸现在小孩玩具真高级。

展翼蹲下来替他捡滚到茶几底下的零件。那块零件很小，边缘打磨得很圆，落在他指腹里，小小一颗。

只要展飞想要的东西，父母能给得起的，几乎是应有尽有。

他想起自己书房里那块会卡顿的网课屏幕，想起父亲说义体接口的课不适合他，又想起学校走廊里那只伸过来摘他墨镜的手。

展飞趴在地毯上，兴奋地把两块积木按在一起，按反了，机器人发出提示：“连接错误，请重新拼接。”

旁边人笑起来。

展飞急了，转头找母亲。母亲正在和客人说话，没注意。他又看展翼。

展翼把手里的零件递过去，“反了，接口朝这边。”

展飞照着做，机器人终于唱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连接成功。”

展飞眼睛立刻亮了，“哥哥，它好了。”

“它比你聪明，当然好得快。”

展飞听见哥哥在骂他，仍然笑了，仿佛只要机器人动起来，什么话都让他高兴。

展翼站起来，把手里的彩带和包装纸丢进垃圾袋。客人从他身边经过，身上的香水味混着蛋糕奶油味，甜得发腻。有人又问他的眼睛，有人问他现在几年级，有人说在家上课也好，省得孩子在学校被人问东问西。

展翼没有回答。

他抱着垃圾袋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听见母亲对别人欣慰地说：“小翼现在在家，也能帮我看着弟弟，比刚回来时懂事多了。”

那句话带着身为人母把孩子养得乖巧懂事的自豪。

展翼把垃圾袋放到厨房角落，袋口没系好，里面的丝带滑出来一截。他低头看了两秒，伸手把那截丝带塞回去。

他在扔垃圾的时候，应该把自己也扔掉。

不上学也没事，反正可以上网课。上网课也没事，反正能暂停，能暂停就能当免费保姆。递水、捡积木、看弟弟，这些家务都成了他的活。他在学习之余，还要时时刻刻留意展飞，免得展飞爬高上低撞到桌角。

课程可以晚上补，题可以重做，屏幕里的老师不会生气。但展飞一哭，屋里所有人都会听见。

他没有继续站在厨房。

阳台门半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街上的汽车尾气。展翼走出去，把门从身后带上。客厅里的笑声被玻璃隔住，只剩低低一层。楼下的路灯刚亮，几辆车停在小区门口，车身上浮着一层淡淡地光。

他把帽子摘下来，手指穿进头发里抓了两下，又重新扣回去。

“躲这儿？”

展翼回头。

苏汲站在阳台门边，手里拿着一杯没动过的水。他今天来得不早也不晚，正好错过吹蜡烛，赶上客人开始说些没有用的话。展翼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只看见他伸手把阳台门又拉小了一点，让屋里的声音漏得更少。

“你来干什么？”展翼不爽地说，“我们家今天没有病人展览。”

以爸妈对苏汲的殷勤恭敬，在人多热闹的大事件里，递个请帖，太正常了。苏汲总是神出鬼没的，每次在他最要紧的时候出现。

“有。”苏汲温和地看了他一眼，指了一下，“你。”

展翼啧了一声，“你别告诉我，我又要复查。”

苏汲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对这场生日宴会不感兴趣。他只站到栏杆旁，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展飞被父亲抱起来，正给一位长辈看纸皇冠，机械积木在地毯上拼出半座歪掉的城堡，陪伴机器人卡在城门口，不停提醒“路径受阻”。

苏汲含笑看着展翼说：“你觉得他抢了你的东西？”

展翼立刻转头，连忙否认，不想让自己的心思被瞧出来。

他闷闷地说：“谁稀罕那些破玩意。”

“我没说玩具。”

“那你说什么？”

苏汲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栏杆边那盆快枯的绿植，叶子边缘卷起来，土很干。展翼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心里更烦。

“你们医生说话都爱说一半？那个故事，你都还没给我讲完。”展翼找一个话题转移他现在的窘状。

“保持悬念，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相处。”苏汲今天没了讲故事的兴致，仿佛门内的那些热闹与他无关，他的瞳孔里只有展翼此刻失落的身影。

展翼回得更别扭：“我现在就嫌你烦了，不想看见你。”

苏汲把水杯放到窗台上，从外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他。

展翼瞟了一眼，没敢伸手。要是让爸妈知道他拿苏汲的东西，他就惨了。

那是一枚金属打火机，比成年人常用的打火机小一些，边缘刻着细细的防滑纹。颜色不张扬，躺在苏汲掌心里，仿佛一块被磨过的旧金属。展翼看了一会儿，没忍住对新奇东西的诱惑。

他伸手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