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飞怕他的小事体现之一,是起初不敢接他递过去的苹果。
展翼蹲在茶几边,左手捏着苹果,右手拿一把小水果刀。刀是母亲刚洗过的,刀背上还挂着一滴水,顺着刀柄慢慢往下滴。他削得很不熟练,果皮断成一截一截,有几块还带着厚厚的果肉,落在盘子里,看起来像被什么小动物啃坏的边角料。
展飞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一块刚拆开的积木底板。他本来想要苹果,叫了两声没人理,展翼才从沙发边站起来,说了一句“吵死了”,去厨房拿了水果刀。
他把削好的那块递过去。
展飞抬头看他,又看那块苹果,手伸到一半,突然缩了回去。
展翼的手停在半空。
展飞的眼睛绕过苹果,落到他左脸上。那道伤疤还没有彻底平整,颜色比旁边皮肤深,顺着左眼周围拉开一块不太自然的纹路。他今天没戴墨镜,只把帽檐压得很低,可低头递苹果时,帽檐挡不住那一小片疤。
母亲从厨房出来,正好看见这幕。
“刀先放下。”她说得很快,连餐盘都没顾上端稳,“小翼,别拿着刀靠弟弟这么近。”
展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刀尖朝下,离展飞还有一大截。苹果被他捏在另一只手里,汁水顺着指腹沾到虎口。展飞被母亲那句话吓了一跳,立刻抱着积木往后挪,挪到沙发边,才小声说:“我不吃了。”
展翼把苹果放进盘子,又把刀放到茶几上,刀刃碰到瓷盘,轻轻一响。
“爱吃不吃。”
他说完坐回沙发,手指上那道被刀划破的小口才开始往外渗血。伤口很浅,血珠冒出来,圆圆一粒。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抽了张纸按住。展飞在沙发另一边偷偷看他,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母亲拿走刀,又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儿童叉,递到展飞面前。
“吃吧。”
展飞接了。
展翼把按过血的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纸团撞到桶壁,又弹了一下,滚到底部。他忍住没去看展飞吃得香不香,只把电视声音调大,里面的动画人物大喊大叫,吵得他耳朵疼。
可过了一会儿,展飞要喝水,他还是先动了。
展飞坐在餐桌边,小腿够不到地,脚尖一晃一晃,水杯放在柜子上,他够不到,喊了一声“妈妈”。母亲在阳台打电话,没有听见。展翼从网课屏幕前抬头,视频里老师正在讲一串他已经听过的基础题,声音从廉价耳机里漏出来,如一只没气的蚊子。
他摘下耳机,走过去,把水杯拿下来。
展飞伸手接,接得小心,似乎生怕哥哥把水倒在他身上。
展翼没松手。
“说话。”
展飞愣了愣,“谢谢……哥哥。”
这声哥哥叫得似乎不太情愿。
展翼把杯子给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别洒桌上。洒了你自己擦。”
展飞两只手抱住杯子,点头点得很用力。
母亲打完电话进来,看见展飞在喝水,又看见展翼重新坐回屏幕前,神色明显轻松了一点。她没有问展翼课听到哪里,只说:“小翼,以后弟弟要什么,你在家就顺手帮一下。他还小。”
展翼看着屏幕,手指按在鼠标上,视频暂停在老师半张张开的嘴上。
“我也挺小。”他低声说。面对父母的时候,他终于想要当一个小孩子。
母亲没有理他,只把展飞的空碗收走。
展翼等她进了厨房,才重新点开视频。老师的声音继续往外流,他听了两分钟,发现自己根本没记住刚才讲到哪里。他把进度条往回拖,拖到一半,展飞在地毯上摔了一跤,积木哗啦啦倒了一片,哭声立刻冒出来。
母亲在厨房喊:“小翼,看一下弟弟。”
展翼把鼠标按得咔哒一声。
他走过去,先把哭得坐不起来的展飞拎起来,再把散开的积木归到一边。
“你脚长来干什么的?摆着好看?”
展飞一边哭一边看他,哭声被骂得卡了一下。
展翼蹲下来,扒开他的裤腿看膝盖。没破,只红了一块。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展飞立刻缩腿。
“男子汉大丈夫,就摔一下。”展翼说:“别嚎。”
展飞吸了吸鼻子,真的不嚎了,只剩眼泪挂在脸上。展翼把他拖到沙发边,抽纸给他胡乱擦了两下。纸擦过眼角时重了些,展飞疼得往后躲,又不敢躲太远。
母亲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到地上的积木被收纳好了,又看到展翼蹲在展飞面前,表情终于柔和了一点,兄友弟恭的场面让她很是欣慰。
“你看,这样不是挺好吗。”
展翼没抬头。
他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心想,好个屁。
他这种生活的开始,还是拜自己在学校里和人打架所赐,他的学校生活只有短短一周。
复查指标正常,身体恢复到能出门之后,父母把他送去了学校。
这件事父亲说得很随意。家里吃晚饭时,他把学校资料放到桌上,展飞立刻要去够,被母亲按住手。
父亲说,既然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总要回到正常生活里,不能一直待在家里。母亲跟着说得更温和,说学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老师会照顾,课程落下的可以慢慢补,不用急。
展翼听完,只问了一句:“要戴墨镜吗?”
母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父亲说:“在教室里戴墨镜不合适。”
“那我这张脸合适?”
餐桌上静了片刻。展飞嚼着一块胡萝卜,茫然地看他们。母亲很快把碗往展翼面前推了推,难得对展翼施展出关怀。
“到时候看情况。帽子可以戴,墨镜问问老师。”
展翼低头吃饭,没再说什么。
恢复后第一天去学校,他还是戴了墨镜。
学校大门口刷了新的白漆,门卫看见父亲递过去的材料,又看见站在旁边的展翼,像看一个怪物看了看展翼。父亲皱了皱眉,门卫才低头登记。班主任姓冯,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笑起来嘴角弧度标准,戴个眼镜。
她把展翼带进教室时,原本吵闹的班级很快降下去。
几十双眼睛齐齐转过来。
展翼站在讲台边,帽檐压着,墨镜遮住眼睛和半张脸,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听见后排有人很轻地吹了声口哨,又有人笑了一下。冯老师拍了拍讲台。
“这是新来的同学,展翼。之前因为事故休养了一段时间,大家以后多照顾他。”
有人立刻问:“老师,他为什么戴墨镜?”
冯老师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不要问和学习无关的问题。”
展翼心想,问得挺好,他也想知道老师准备怎么答。
冯老师把他安排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离讲台远,离门也不近,不容易被老师看见,倒很适合被后排的人盯着。展翼坐下后,前桌的男生回头看了他好几眼,后面干脆直接把橡皮滚到他脚边。
“帮我捡一下呗。”前桌说。
展翼低头看橡皮,又看他。
前桌被墨镜后面的视线瞧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你不是看不清吗?我试试。”
展翼把橡皮踢回去,踢得很准,正好砸到对方椅子腿。
“看得清。”他说,“下次踢你脸上。”
前桌骂了一句,冯老师在讲台上回头。
“后面不要讲话。”
展翼靠回椅背,没再出声。
他忍了几天。
有人给他起外号,有人趁课间从他桌边经过时故意撞他的书包,有人把练习册扔到他左边桌角,看他伸手摸偏,就笑着说原来真看不准,是个小瞎子。冯老师看见过两次,一次说同学之间不要开过分玩笑,一次让展翼不要太敏感。
不要太敏感。
这话简直是万金油。别人伸手碰他的墨镜,他挡开,叫太敏感;别人盯着他的疤看,他抬头回视,也叫太敏感;别人把纸团丢进他帽子里,他把纸团砸回去,还叫太敏感。
第五天,走廊里下课铃刚响,几个男生堵在饮水机边。展翼拿着杯子过去,前桌那个男生拦了一下。
“哎,让我们看看呗。”
展翼没有停,没好气道:“滚。”
另一个人笑起来,“别这么小气啊。你是不是装酷?大白天戴墨镜,真以为自己拍电影?”
展翼往旁边绕,那只手直接伸到他脸前,冲着墨镜来。
他没等那只手碰到镜架。
杯子先砸到对方手腕,水溅了一墙。展翼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人推到墙上,膝盖顶住对方腿侧。那人疼得骂了一声,展翼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往墙上磕了一下。
声音不大。
走廊却一下安静了。
冯老师赶来时,那个男生已经哭了,手腕红了一圈,额头也磕出一点印子。展翼站在饮水机旁边,杯子掉在地上,水从杯口流出来,顺着瓷砖缝往走廊尽头走。
“展翼!”冯老师声音变了,“你在干什么?”
展翼弯腰捡起杯子,甩了甩水。
“喝水。”
父母很快被叫到学校。
办公室里,冯老师把话说得很周全。她说展翼情况特殊,学校愿意理解,可同学之间难免有摩擦,展翼反应太激烈,已经影响班级秩序。父亲听着,脸越来越不好看。母亲先问对方孩子伤得重不重,又问学校会不会记过,最后才转向展翼。
“你为什么动手?”
展翼坐在旁边椅子上,墨镜摘了,放在膝上。办公室的灯刺着左眼,他把头偏了一点。
“他要摘我墨镜。”
冯老师立刻说:“同学只是好奇,你可以告诉老师,不能直接伤人。”
展翼笑了一下,“告诉过你啊。”
冯老师的脸僵住。
父亲低声叫他名字,“够了。”
展翼把墨镜重新戴上,“不够。你们不是让我正常上学吗?正常人被人摸脸,也能打吧。”
办公室里没人回应他这句话。
回家路上,父亲把车开得很快。车里空调开得低,展翼坐在后座,手背上还沾着干掉的水渍。母亲几次想说话,最后都咽回去。
快到家时,父亲终于开口,带有责怪:“你非要把好好的生活闹得鸡飞狗跳?”
展翼看着窗外,没好气地回:“我脸难看,别人不爱看,我能有什么办法。”
母亲回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学校那场谈话气的,还是被他这句话刺的。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她苦口婆心道。
展翼没说话。
他已经听过很多次类似的说教。为你好,所以帽檐压低一点;为你好,所以义眼以后再说;为你好,所以不要乱问;为你好,所以去学校;为你好,所以被欺辱也先告诉老师。
等到了下周该上学的时间,父亲说暂时不去学校了。
他交代得简单,“先在家上网课。你这个状态,去学校也影响恢复。”
母亲在旁边补充:“外面人多嘴杂,在家也好。现在网课很方便,课程不会落下。”
父亲还提到一种更高级的义体教育系统。那个系统能通过神经接口把基础知识导入大脑,也能在半沉浸环境里完成训练,效率很高。他说这话时,感叹了下时代进步,最后看了展翼一眼,却很快补了一句:“不过你现在身体还在恢复,先用普通网课就够了。”
展翼听懂了。
和那只价格更贵的义体眼一样,又是以后再说。家里的钱要拿来投资,拿来生活,拿来养弟弟,唯独不能专门拿来给他。
家里给他买了一套普通网络教育系统,配上了一个老式终端机。显示器的屏幕有划痕,支架不太稳,联网时偶尔卡顿。虚拟老师在屏幕里讲课,学生名字都变成一排小小的头像。展翼第一天坐在桌前听了二十分钟,展飞在客厅哭了好几回。
等展飞的哭声没有止歇时,母亲直接敲门。
“小翼,弟弟找不到那只房顶的积木,你帮他看一下。”
展翼摘下耳机,“我在上课。”
“暂停一下嘛。”母亲温言软语地说,“就一会儿。”
屏幕里的老师正在讲古代地理,地图卡在半屏,河流像一条蓝色的虫子。展翼看了那条虫子几秒,按下暂停。
绿色积木在沙发底下,展飞趴在地上够不到,急得鼻尖通红。展翼伸手把积木捞出来,拍到他掌心。
“你眼睛长来摆设的?”他一只眼睛不正常,都比展飞好使。
展飞小声说:“谢谢哥哥。”
听见这句感谢,展翼心里舒坦了点。展翼弯腰时,展飞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墨镜的边缘。展翼立刻抓住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