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诊前一夜,展翼站在走廊里,听见母亲在展飞房间里讲故事。
展翼扒着门缝,看里面透出淡淡的暖光。展飞抱着那只塑料恐龙,整个人趴在被子上,困得眼皮打架,还不肯睡。母亲坐在床边,声音极其轻柔,讲一只小恐龙找妈妈,走过草地,走过河边,最后在一棵大树底下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展飞听到一半,紧张抽噎起来,问:“要是找不到呢?”
母亲摸着他的头发,说:“找得到,妈妈怎么会不要小恐龙。”
展翼站在门外,脚趾抵着地板缝。
他小时候不记得听过这种故事。母亲以前也许讲过,只是他忘了;也许没有,因为那时候家里没这么大的房子,没这么柔软的被子,母亲也没有闲心把嗓子放得这样慢,她还有许多兼职要做。
现在母亲的语调,生怕一句话重了,就把床上的孩子吓坏。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回房。
房间里新换的床单带着洗涤剂气味,平整崭新,和他记忆里带补丁又洗到褪色的皱皱巴巴床单不一样。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用枕头压住耳朵,隔绝隔壁房间的声音。
复诊出门前,母亲把帽子扣到他头上,又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点,生怕别人看见他脸上的异样。
展翼刚喝了一口牛奶,嘴边还沾着一点奶渍,被她按得后脑勺往下一低,碗落到桌子上。坐在儿童椅里的展飞听见动静,立刻抱住自己的小碗,怕这个刚回家的哥哥,下一秒连他的粥也抢过去。
“别总碰我。”展翼把帽子拨正,语气很不客气。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很快收回去。她没有骂他,只拿纸巾擦了擦指腹,好像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父亲已经换好外套,站在玄关边看表,不耐烦地对门敲了两下。
“走吧,别让医生等。”
展翼把那口牛奶咽下去,舌根被甜味糊了一层。他不喜欢这间新家的早餐,碗很漂亮,杯子精致,面包切得方方正正,连煎蛋边缘都没有焦痕,吃进嘴里却总让他觉得自己坐错了位置。
展飞的围嘴上印着花色图案,母亲替他擦嘴时动作很轻,唯恐把孩子的皮肤擦坏。
展翼不想看见那幅母慈子孝的场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过,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他也忘记怎么来的了。
他回来以后,家里所有人都在试图把他收拾成能带出门的样子。不管季节合不合适,帽子,墨镜,长袖,统统往他身上捂。好像只要遮住那些不合适的地方,他就能重新弥补几年的空白,做回父母的好儿子。
车停在楼下,黑色车身显得低调而高贵。展翼拉开后座车门,先看见一只塑料恐龙横在座椅缝里,尾巴被咬出两排小牙印。
上一个小恐龙尾巴被拽坏了,这是父母给展飞新买的,没想到又进了展飞的嘴里。
他弯腰捡起来,恐龙肚皮上还沾着一点饼干屑。母亲坐进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是弟弟的,别弄丢了。”
“我知道。”
展翼把恐龙放到自己旁边,没有扔回去。车开出去后,楼下花坛往后退去,街口便利店的牌子一晃而过。他隔着帽檐往外看,左眼里的景象传到他脑子里,总慢半拍。红灯边缘显出一层毛边,行人的影子虚虚实实。
他想起苏汲给他的练习任务,忍住不适,闭了一下右眼,只用左边去看。
世界的色彩立刻淡了许多。广告牌上的蓝色变得发灰,路边树叶如同被人拿薄纸蒙住。
展翼觉得好玩,他又闭上左眼,只用右边看,车窗外的一切重新有了清晰的画面。两边轮流试了几次,他脑袋里那点灯影,被晃得更厉害,胃里跟着翻起一点不舒服。
“别在车上乱动。”父亲从前排说。
展翼放下手,盯着那只恐龙。恐龙有点丑,脑袋大,身体小,嘴巴张得很夸张,随时准备咬人。展飞昨晚吃饭时还抱着它,被母亲哄了好久才肯松手。
他想了想,把恐龙肚子上那点饼干屑抠掉。
医疗点在一栋商业楼的中层,外面挂的是一家眼科修复中心的牌子。楼下有咖啡店和花店,电梯口铺着深色石材,站在里面能照出人影。母亲带他进去时,先把他的仪容仪表打理一番,父亲去前台登记,报名字的时候好像有点不情愿。
“展翼,预约过,林医生。”
前台抬头看了展翼一眼,视线在帽檐下停了不到半秒,立刻移开,低头查记录。展翼为缓解紧张,把那只恐龙塞进口袋,指腹压着它咬坏的尾巴。
候诊区里有一排皮质椅,展翼坐下没多久,就看见墙上的宣传屏滚过几行字,都是眼部美容,义眼色彩订制,花纹订制的广告。
这个眼科康复中心是苏汲替他们联系的专科医院,或许有那道伤疤的影响,展翼眼睛的闭合功能轻微受损,尽管每日滴药,他还是老喊着眼睛不舒服。苏汲干脆把展翼介绍到这个有着目前最高端仪器的眼部诊所,彻底检查一番。
门打开时,先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医生,戴银边眼镜,胸前牌子写着“林”。他后头站着苏汲。
苏汲没有穿白大褂,只在衬衫外面套了件浅色外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病历夹。
父亲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态度比对林医生还客气。母亲也跟着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问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苏医生。”
展翼慢了半拍,坐在椅子上没动。
苏汲的目光从父母脸上略过,落到展翼帽檐边缘,似乎有点不悦。
“帽子压这么低,看路了吗?”
展翼抬了抬帽檐,他只有在苏汲面前,能被容许这么做,“没撞墙。”
苏汲点头,接受了这个结果,把门往里推开。
“进去。”
检查室比外面更亮。林医生让展翼坐上检查椅,又让助手把仪器推过来。苏汲坐在靠墙那张椅子上,病历夹摊在膝上。父亲站在靠门的位置,母亲站在展翼右后方。
展翼很快就发现这几个人分工明确。
林医生检查他,苏汲却一直看他。父母凑在一起,小声窃窃私语着什么,展翼捕捉到几个字,无非是能有多少比例由苏汲报销的价格问题。
药水滴进去,展翼被刺得眼角一酸,忍不住骂了句:“你们检查眼睛都这么像审犯人?”
林医生拿棉签的手停住了。
苏汲在墙边翻了一页病历,好像已经熟稔展翼的闹脾气,说:“犯人没你话多。”
展翼被堵了一下,刚要回嘴,林医生已经把仪器调好,让他盯住前方那一点光。
撑眼器贴上来时,他本能地往后躲。林医生说了一句别动,母亲立刻按住他的肩。展翼感觉难受,正要甩开,苏汲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安抚了他。
“攥这个,别攥椅子,椅套贵。”
展翼低头,看见苏汲递来一个压力球,他把压力球放在手心,莫名让他想起了父母给展飞的小恐龙。有东西是专门给他的,想到这里,展翼心里舒服多了。
他对着仪器里那点移动的光,没再动。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林医生把片子投到屏幕上,指着屏幕上那一片影像给父母解释。
“眼球保住了,视力也还在,但双眼融合不好,左眼对颜色的反应偏弱。后续如果想处理外观和协调问题,可以考虑基础款义眼替代,或者做更高级的个体定制款义眼适配。”
父亲先问:“这个是必须的吗?”
“目前不算必须。”林医生说:“如果只看日常视物,先保守治疗也可以。义体方案主要改善外观,有助于双眼协调和长期舒适度。个体定制款效果会好很多,但费用和维护成本都比较高。”
母亲问了价格。
林医生报出来后,房间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展翼坐在检查椅上,左眼还撑着,眼角被药水泡得发酸。他看不清父母的表情,却听见母亲很快说:“那先保守治疗吧,能看见就很好了。他还小,以后再说。”
父亲跟着点头:“男孩子,也不用太讲究这些。实在不舒服,戴墨镜。”
林医生没有多劝,只把方案备注成暂缓。
展翼盯着墙上那张义眼示意图,看见里面的眼珠漂亮圆整,旁边没有疤,不会让别人看一眼就别开脸。
听着父母的推辞,他撑眼器撑开的那只眼,一滴眼泪流下来。他知道,现在家里不是没有钱。
展飞主卧房间里那一整排会唱歌的玩具,新车后座的儿童安全椅,母亲给展飞买的高级营养粉,哪一样都不是省出来的。只是轮到他这只还能看东西的眼睛,大家都觉得暂缓也行。
既然如此,他干脆主动开口:“我不要。”
母亲一愣:“什么?”
“义眼。”展翼抬手,把撑眼器自己取了,“听着就麻烦。戴墨镜挺好,谁看我不顺眼,我还能装瞎撞过去。”
林医生被他说得卡住。
父亲脸色不好看,母亲小声叫他的名字。苏汲坐在墙边,病历夹遮住半张脸,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展翼看见了,立刻转头凶人:“你笑什么?”
苏汲把病历夹放低,“你适应得挺快,以后学学二胡,可以上街卖艺了。”
“那当然。”展翼看了眼父母别扭的脸色故意说:“穷人家的眼睛,能用就行。”
这句话一出口,父母的神情同时变了。
展翼装作没看见,伸手把帽檐往下拽,遮住那只还在流泪的左眼。
林医生又把事故记录调出来,让父母确认。屏幕上出现展翼的名字、年龄、事故日期,还有一串诊疗记录。字很多,排得整齐,把他的来龙去脉介绍得清清楚楚。
“游乐园设施事故。”林医生照着记录念,“事故区域涉及沉浸式主题剧场,现场有多处玻璃结构和机械布景。患者受伤后接受面部清创、左眼抢救、胸腔开刀。事故后出现记忆片段混淆,可能将主题区场景和住院抢救流程混为一体。”
展翼听着,想到自己接二连三的梦,插了一句:“那为什么有人叫我数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母亲立刻开口:“小翼,医生在说——”
“我问医生。”展翼没有回头。
林医生翻病例的手停住,显然没准备这个问题。
苏汲把病历夹合上,终于到了他应该上场的时候,把理由娓娓道来。
“沉浸剧场会给游客发互动编号。你受伤的时候,游客编号还在身上。人发高烧时,脑子会把最容易记住的东西留下来。”
展翼对着他继续追问自己梦里的情节片段,“那玻璃房呢?”
“主题区展馆。”
“那些穿奇怪衣服的人?”
“工作人员和抢救人员。”
“白色走廊?”
“医院。”
苏汲答得太快,早就把他可能问的东西,一条一条准备好答案。等他问哪一部分,就给对应的解释。
展翼把手里毛茸茸的压力球握紧了,他看着苏汲的脸,感觉和梦里的影子有点重合。
“你也在那里吗?”
母亲这回没忍住教训他,“你怎么跟苏医生说话的?”
苏汲抬手,示意她停下,母亲不敢作声。
他走到检查椅边,微微弯腰,指尖按住展翼左眼下方的伤疤,纱布已经取掉了,苏汲抚摸的动作居然有点怀念。
“我接手过你的后续治疗。你觉得见过我,不奇怪。”
展翼看着他近在眼前的手。
这只手很好看,指节干净修长,指腹没有父亲那种常年握笔和干活留下的粗糙,也没有母亲碰他时那种控制不住的退缩。苏汲碰他,只像碰一个完工的器物。既不怜悯,也不嫌弃。
展翼本来还想问,那我为什么觉得,你不是后面才来的?
可苏汲的手指又往下压了一点,感觉到威胁和父母越来越凝重的态度,展翼闭嘴了。
他烦躁地扭开脸,“行了,知道了,游乐园嘛,布景还挺多。”
苏汲收回手,没有拆穿他语气里的不信。
复诊结束后,父母去外面签字缴费,林医生也被护士叫走。检查室里只剩展翼和苏汲。
展翼眼里的药水还没散,光一照就酸。他坐在检查椅边上,低头揉那只塑料恐龙的尾巴。恐龙尾巴被展飞咬过了,两排小牙印歪歪扭扭,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留下的证据。
再拿自己收到的压力球对比,明显做工比小恐龙粗糙得多,只有捏着更舒服一点。
苏汲把一副新墨镜放到他膝上。
展翼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一看牌子,就知道价格不菲。他先戒备地问苏汲:“多少钱?”
“复查用品。”
“你们医生都这么会骗人?”
“会骗人的医生比较好活。”
展翼戴上墨镜,左眼终于没有那么难受。他对着旁边的金属柜门照了照,柜门里的人影很模糊,帽檐和镜片遮掉大半张脸,看着像一个小号的坏人。
他本来想笑一下,嘴角刚动,又停住。
苏汲看见了,“昨晚没睡好?”
“睡了。”
“那现在困成这样。”
展翼低头拨那只恐龙,不说话。
苏汲也没有催。他静静端详着展翼的扭捏,就像以前他每一次等803对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展翼才说:“昨天晚上,我妈给展飞讲故事。”
苏汲等到了话匣子自动打开,只问了一声:“哦?”
展翼脸转到一边,生怕被苏汲嘲笑自己在意小事丢脸,“门没关严。我听见了。讲小恐龙找妈妈,傻得要死。展飞听到一半还哭了,说恐龙找不到妈妈怎么办。我妈就抱着他,说找得到。”
他说到这里,手指把恐龙尾巴掰了一下。
“我小时候她怎么没给我讲过这种东西。”
苏汲没有立刻回答。
展翼又很快补了一句:“我也不想听。小孩才听故事。”
苏汲走过来,把那只恐龙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旁边桌上。展翼正要抢回去,跳得急了,脚一落地就晃了一下。
苏汲伸手托住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