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翼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脚尖够不到地。
他的左脸还贴着纱布,纱布从眼下压到颧骨,边缘被医用胶带封得规整。左眼看的东西还是有点模糊,尤其遇见光线,灯管在视野里拖出细细的边。他试着用右眼去看地上的影子,又被旁边的护士轻轻拍了一下肩。
“别总偏着头。”护士矫正他的坏习惯,还提了一下一个他好像挺熟悉的名字。
“苏医生刚说过。”
展翼把脖子转回来,手指还扣着膝盖上的布料。
隔着半扇没合严的门,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父亲的声音先响起,里面蕴含着细微的不乐意,“那他问起来怎么办?”
键盘敲击的声音。
“游乐园事故。”那道声音很年轻,展翼听着更耳熟了,里面的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呈现。
“游乐区的设施故障,给展翼造成面部外伤。他的眼部和胸腔经过手术开头急救,长期疗养康复中。你们只需要记住这套说法。”
母亲吸了口气:“他会信吗?”
“他会记得该记得的。”
键盘继续敲打。
“我这方面,钱会按月打到你们的账户。他的复查照做,别让他单独翻旧档案,也别和他说以前的交易。”
交易。
展翼听见这个词,指尖在裤子上揉了一下。他没懂,可这个词落进耳朵时,头皮后面轻轻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幽黑地方的电线,擦出阵阵亮光。
他想再听,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父亲先出来,脸上挂着一个过分用力的笑。母亲跟在后头,瞟了他一眼,嘴唇抿得很紧。再后面是那个年轻男人,戴个眼镜,长得比他有印象的人都好看,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档案。他看见展翼坐在长椅上,目光先落到他的眼睛,再落到左脸纱布。
那男人对他友善地笑了一下,似乎是知道他的偷听,展翼有点想躲开那男人的打量。
父亲走近,手抬起来,要摸他的头。展翼本能地仰了仰脸。
结果那只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
“小翼,回家了。”
展翼看着父亲明显是高档面料的衬衫袖口,过了两秒,才点头。
母亲把一顶帽子拿出来,帽檐很宽,足够把整张脸挡住,深色不引人瞩目。她蹲到展翼面前,把帽子扣到他头上,手指碰到纱布边缘时缩了一下。
“外头风大,戴着。”
帽檐压下来,视野窄了一半。展翼伸手扶了扶,看妈妈斩钉截铁的态度,没说不舒服。
那个男人在一旁看着。
母亲很快站起来,回头叫他:“苏医生,那我们先带他回去了。”
那个叫苏汲的医生,直直走到展翼面前,俯身问:“左眼还花吗?”
展翼感觉医生靠近的时候,身上有点发凉。那医生虽然面善,他却总觉得对方的表情下有着他不知道的阴影。
这个医生是有读心术吗?刚才一路坐在这里,他一直觉得左眼里的灯边有重影。父母没问,他也没说。
“有一点。”他声音很小,孩童想办法描述自己看到的情景。
“颜色,比右眼看到的浅。”
苏汲伸出手指,没碰他,只用指尖在他眼前慢慢划了一道。
“跟着看。”
展翼照做。眼球转到左侧时迟了半拍,他自己先不好意思,睫毛颤了颤,想把眼睛垂下去。
苏汲却只在纸上记了一笔。
“回去别一直用右眼视物。你越图轻松,左眼越跟不上。”
展翼哦了一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能把他从里到外的习惯都看个彻底。父母护士都没观察到的细节,医生叔叔能知道。
他有点想从医生叔叔的兜里掏个小玩意儿,那是……什么呢?
父亲已经去提东西。母亲牵住展翼的手,掌心有汗,握得不算紧。
从康复中心出去时,外面停着一辆车。
展翼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去。
这辆车漆面擦得干净,品牌也是中高端级别了。后座放着儿童安全椅,椅背上贴着小熊贴纸,杯架里卡着半瓶草莓牛奶。脚垫边上掉着一只塑料恐龙,尾巴被扯掉一截。
这样的童趣装饰,以展翼的年纪,委实太过幼稚了。
展翼弯腰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这是……”
母亲从他手里接过恐龙,笑得有些勉强:“你弟弟的。”
展翼抬起头,错愕在原地。
“弟弟?!”
他什么时候有的?以前他的家庭记忆里,父母只会叫他一个人吃饭,难道他真是事故后遗症撞坏了脑子。
父亲已经坐进驾驶座,听见这句,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母亲替展翼拉开后车门,避开他的眼睛。
“回家你就见到了。你这几年一直在治疗,很多事不记得。”
展翼坐进车里,安全带从胸口斜压过去。他低头摸了摸那根带子,又看向车窗。玻璃里映出他的帽檐,把脸上的伤痕遮得正好。
母亲护他上车的时候,腕上一只莹润的手镯,他记忆里的母亲没有戴过这种东西。母亲以前天天要干活,嘴上嫌弃这些装饰品戴着麻烦,实际是心疼碰了刮了,舍不得戴。
车开出去,路边的建筑物比记忆里更是宏伟崭新了不少,路边有着修剪整齐的绿化带,砖石铺就的新路。
这不是他以前回家的路。展翼对着窗外看了很久,忽然问:“我们以前不是住旧楼吗?”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他,闭口不言。
母亲先回答了:“搬家了。你生病这些年,家里也变了。”
“怎么变这么多?”
车里安静了一下。
父亲咳了声:“生意好了点。”
展翼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其实不太明白。记忆里的家,在一片矮旧的棚户区。楼道灯时好时坏,门口有一块翘起来的地砖。厨房水龙头总关不严,夜里会滴答响。现在父亲说生意好了点,语气轻巧。但是眼前的车子和驶过的建筑,车里各类的儿童用品,包括母亲腕上的那个镯子,一看就造价不菲。
这远远不止好了一点。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张折起来的处方单。
上面有苏医生的字。
苏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觉得那两个字没有刚认识时该有的陌生。
家在有喷泉和花园的新小区里。
电梯门擦得锃亮,墙角有香薰味。展翼跟着父母上楼,鞋底踩在走廊地砖上,都能听见声音。没有记忆里王大婶和张阿姨的叫骂,也没有别人家里浓郁的炒菜味。
门打开时,屋里先跑出来一串电子玩具的音乐。
母亲站在玄关,声音一下放软,僵了一路的脸终于开心起来,“小飞,哥哥回来了。”
展翼停在门口,不知所措,好像一个误闯别人家门的小偷。
客厅很大,有着落地窗。沙发是浅色的,墙上挂着相框。照片里父母抱着一个小孩,三个人站在游乐园门口,旁边还有气球和彩旗。展翼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记得的白色灯光忽然晃了一下,他左眼微微作痛。
他想走近一点,房间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小孩抱着积木跑出来,脚上穿着干净的小袜子,头发剪得圆圆的。他先冲向母亲,跑到一半看见展翼,脚步就停了,有些害怕。
两个人隔着客厅看了几秒。
展翼先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我是……”他顿了一下,在适应一个新身份,“我是哥哥。”
展飞没有回话。
小孩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着展翼左脸,展露恐惧。帽檐挡住了一部分纱布,可下缘还露着白色胶带,胶带下方的皮肤有一点肿。展飞抱紧积木,往母亲身后躲。
母亲几乎立刻侧过身,把展飞挡住。
“别吓着弟弟。”
那句话落下时,展翼手里还拿着车上捡到的塑料恐龙。
他本来想把恐龙还给展飞,手已经伸出去一点。听见母亲的话,他停住,把手慢慢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恐龙被拽坏的尾巴。
“哦。”
他把恐龙放到茶几边,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