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白签那一列被领进登记室时，803还攥着那根签。上面308残留的体温似乎还没有散，他拿着签子像牵着308的手，抵消了他一部分的恐惧。

签身被汗浸得有些滑，边角硌进掌心里。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门外人群已经被隔栏截开。灰签那边人多得多，队伍拥挤。308的身影被挡在几个人后头，只露出一点衣角，很快连那一点也看不见了。

白衣人拿走他手里的签，扫过腕带上的编号，又把一条新的临时带扣到他腕上。

“地上投放，目的地待定。”

803听见后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

“待定？什么意思。”

记录的人头也没抬：“投放点待定。”

“不是回家？”

那人终于看了他一眼，带着被打断后的不耐烦，“白签只管上去。具体分配到哪，要看档案合适匹配的接收点。”

803站在原处，手指还保持着攥签的形状。掌心空了，刚才被边角压出的那道红印还在。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哭，也听见有人小声问自己会被送到哪儿，那些嘈杂的声音，都变成了他耳朵里啼笑皆非的闹剧。

白签只管上去？他都走到这一步了，还差一步就摸到家门口。现在告诉他地上的去处，可能和他自己的家，南辕北辙？

上面可以是哪里都行。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人，一张没睡过的床，一扇和他家毫无关系的门。

那样的地上，和地下又有什么分别。

803原本满怀希冀的眼神，一下变了，眼里的光好像破碎的杯盏。

他不可置信地问：“还能去哪？”

“等通知。”

“我家呢？”

“让开。”

803一把按住桌上的登记表。

纸页被他按得皱起一角，记录员脸色霎时难看了，伸手去抽，没抽动。803的手指死死扣着那一页，脸上的伤被动作牵开，纱布边缘很快渗出一点红。

“我问你我家呢！”

童稚的嗓音，吼出声来，尖锐刺耳，像一个对着猎物咆哮的小野兽。

登记员站起来：“松手。”

“你们刚才没说！”803的火气比眼泪先顶上来，连连质问：“抽签的时候没说，白签不是回家，那你们拿什么骗他换给我？”

旁边两个白衣人已经过来，一个扣他的肩，一个掰他的手。

803反手就甩，肩膀撞上桌角，疼得眼前一花。他脸上的纱布被蹭歪，血从边上冒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他却像没感觉到，另一只手还抓着那张登记表的角，把登记表揉皱了。

尽管身陷囹圄，他还是坚持往前扒着，都想拿笔自己涂改，“我不去别的地方，我要回我家！”

“按住他。”

白衣人的手从后面压下来，把他往桌边摁。803的伤口被扯得发痛，半边脸都像被火烫过。他喘着气，眼睛还盯着那张表，像上面只要多露出一行，就能把自己家那串地址找出来。

“我爸妈在上面！”他被按住以后，徒劳扑腾着四肢吼着：“你们查得到，你们肯定查得到！”

没人回答他。

登记员把那页纸从他手里抢回去，低头检查有没有被撕坏。另一个白衣人扣着803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拖。

803被拖了两步，又不甘挣了一下，回头朝登记桌那边喊：“那根签还给我！”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他胸口起伏得很快，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下巴。可他还是盯着那张桌子，眼神凶得像要把那根白签抢出来。

“那不是你们给我的，是308给我的！”

既然他不能回家，那就要成全308.

这句话一落，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白衣人皱着眉，把他的手臂拧得更紧：“带去等候室。”

803被拽着往外走，脚下却还不肯屈服，鞋底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声。他回头看着登记桌，那根白签再也没回到他手上。

他就要这么辜负了308的牺牲。

同一时间，308没有在灰签的队伍里，反而被带进了苏汲的观察室。

屋里没有旁人。苏汲坐在终端后头，摆弄着几份新归档的电子记录，最上面一页是毒气事故后的初筛结果。分类了几个档次，分别记录雾化吸入后的群体反应。最底下是死亡伤残的，名字成为灰色。

803和308全都标为特殊存活样本，状态待追踪。

308站在桌前，灰签还在他手里。

苏汲指尖点了几下，才和他说话：“你把地上的资格给他了。”

308嗯了一声。

“现在又想要什么？”这个躲藏在阴影里的小孩，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胃口。

308直说来意：“把他的投放点改回原家庭。”

苏汲笑了一下，听见了一个并不意外，却仍旧麻烦的请求。

他问：“你知道定向回归要改多少东西么？”

“知道一些。”

“你知道得不够。”苏汲把终端转过去，屏幕上浮出803的旧档案，姓名、家庭住址、父母信息、回收前的生活轨迹，一项项排得清楚。

“普通白签只要上去，有接收方就行。回原家，要把他的身份衔接回去，还需要给地上那边补全生活经历，覆盖他这些年空出来的痕迹。况且……他回到地上，后续所有反应都会更难控制。器官移植的排异反应，一旦爆发，来不及临时救治。”

308看着屏幕上那串地址，经过一番思索才开口，在嘲笑苏汲故作好人：“你不是正想看这个么？”

苏汲手指停了停。

308接着说：“被洗过记忆，带着移植器官，回到原来的家庭。他会继续原来的人生轨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还是残留着地下实验的痕迹，你会比谁都想知道。”

苏汲看了他片刻，眼神里那点笑意淡了些。

他双手交叉，终于把这个还未长大的小孩，当成一个正视的谈判对手。

“那是我的兴趣，不是你的价码。”

308把手里的灰签放到桌上。

那东西只是一个金属片，可在这间屋里，它还代表一个人后面所有人生，能被怎么处置。

“普通灰签是光是扔到外城，我不要。”

苏汲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你要什么流程？”

308不卑不亢地自我推销：“我当你外城的棋子。”

苏汲略微挑眉，“你知道外城的任务，是做什么？”

“知道一点。”308说。

“去了以后，身上要埋定位，定期回传数据。人体面对污染辐射的耐受情况，伤口愈合的速度，握力反应力神经速度，所有指标都要记录上报。活着回来，就继续测；死了，尸体也得回收。”

他一一把这段时间从苏汲这里看到的资料归纳总结，从中揣测苏汲的意图。

苏汲终于把手里的终端暂时关闭，专心致志地听他说：“还有呢？”

“外城那边没有人会乖乖站着让你们取样。需要有人帮你收集其他外城人的数据，当你的活样本。这批送到外城的素材，我会逐一标记可追踪的对象，看他们的存活时间和生理状况，异常反应的尸体我会送回。

“再帮你把一些不该被别人捡走的东西，先处理掉。”最后一句话，既是合作的筹码，也是威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把那根灰签往苏汲那边推了一些。

“以上所有，我可以负责。”

屋里安静了片刻，苏汲看他的目光这才真正变得有兴趣。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进了外城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内城居住的机会。你会被打上我的定位标记。以后我需要数据，你就得回来；我需要样本，你就得送；我需要你去碰新的药物，或者污染源，你也得去。你身上出了什么反应，都要按时汇报。”

“你活得越久，离自由越远。”

308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可以。”

苏汲慢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为了断绝你自己偷回内城的后路，那场毒气事故，接下来我会算到你身上。我在内城给你发出通缉令。”

苏汲微笑着补充说：“原先预订交付的货，大批量坏了，总得有人给我一个能拿出去的解释。”

308答得很快：“可以。”

“以后地上接收方追查货物坏掉的理由，或者被毒气感染过后的样本行为失控了，也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外城本来就是亡命之徒呆的地方，最多派几个杀手来杀我而已，我接受。”

苏汲看着他，终于确认这孩子不是在赌气，也不是一时脑热。

308把自己摆得很清楚，他把自己磨成一截利刃，主动送到苏汲手边。

“价码不低。”苏汲说。

308没笑。“够不够？”

苏汲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根灰签，在指间转了一下。

他轻松地说：“你要换的也不便宜。把一个样本送回原家庭，要联系他以前的监护人交涉，再清掉这几年不该出现的痕迹。还需要做出详尽的资料补全，让他醒来以后，觉得自己一直属于那里。”

“你能做。”308斩钉截铁地说。

“我当然能。”苏汲看着他，“问题是，值不值得。”

308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我值。”

这句话出口时，308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对言家传承的基因有兴趣吧，言翊归已经在你手里了。我可以在外城，给你充足的观察空间。”

他停了一下，终于露出一点这个年纪小孩会有的软弱祈求。

“我只要求，把803送回他家。”

苏汲看了他很久。那种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求人的孩子，更像在评估一件终于露出锋口的工具。

过了片刻，苏汲把灰签放回桌上，指尖在终端上点开803的投放档案。

“原家庭回归，观察级别调高。后续出问题，我会从你身上收回成本。”

308看着屏幕上那串地址被调出来，满意地笑了。

“随便你。”

苏汲低头输入新的投放点。

终端跳出权限验证，几行提示一闪而过。最后，803原来的家庭地址被锁进了“定向投放”那一栏。

苏汲按下确认，才重新看向308。

“成交。”

终端弹出一行提示：定向投放申请已提交。

“别急着高兴。”苏汲把屏幕关掉，神情变得有些幸灾乐祸，“他能回去，记忆不能带走。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到时候，只是他眼里的陌路人。”

308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他未必知道。”苏汲起身，要去往803在的那个地方。

“这个选择，要他自己点头。”

803被叫过去时，脸上的纱布刚换过一次。

他坐在等候室里，膝盖并着，手指在腕带边缘抠出一道浅痕。看见苏汲进来，他先站了起来，目光立刻越过苏汲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