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没有308。

803的脸色更差了。

“他呢？”

苏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把一份投放确认放到桌上。

“你的投放点改了。”

803一怔，低头去看。那串地址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连楼号和门牌都没错。他的手一下按在纸上，指尖把边缘几乎按破了。

“我能回去？”

“能。”

这个字把他整个人都钉住了。803对着那串地址，剧烈的喘了两口气，瞬间变得生龙活虎，脸上那道伤都不疼了。他害怕纸会被人拿走，又往自己这边拽了一点。

苏汲等他看完，才继续说：“还有条件。”

803戒备疑惑地看着他。

苏汲说得很直白：“地下，实验区，编号……这里的人和事，全部清掉。”

“你醒来以后，不会记得这里。”

803眼里的光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份确认。原家庭回归几个字贴在纸上，终于有人把那扇回家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门后是他想了太久的饭香，扑到他身上的小狗，还有嘴上骂他，行动上却关爱他的父母。

可苏汲刚才那句话，仍然如颇具重量的砝码，把他心上的天平压得沉了几下。

要回去，就得忘掉这里。

他大口大口地往外呕血，是308一次次把他从死亡线上拽回来；他错过资源时，也是308给他递上热汤热饭；他孤苦无依时，还是308陪他听絮絮叨叨的废话。脸上的伤疤，还敷着308上好的药。

还有……言翊归。

那张冷冰冰又盛气凌人的脸，早就让他难堪又委屈。可就算这样，真要把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挖掉，他竟也没有立刻觉得痛快。那个人曾经也被他惦记过，他一次次往那条路上跑都成了惯性。

哪怕后来撞得一身狼狈，心里那点旧热，也不是说灭就能灭的。

苏汲、走廊、消防的雨……这些东西一件件拽住他，但他要离开了。

纸上那串地址就在眼前，他无数次回望的家在那里。

那是他的来处，也应是他的归处。

803喉咙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第一句问得很小声。

“忘了以后，我还能回家吗？”

苏汲看着他。

“能。”

803把手慢慢收回去，指腹上沾了一点纸页的白屑。他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点头。

“那就行。”

苏汲没有劝，也没有多说。他把确认单收走，叫人进来。

两个白衣人把803带到隔壁的处理室。旧腕带被拆下来，灰签剪断。他抽血以后，有人把传感片一枚枚贴到他的头皮和耳后。

803坐在床边，听见旁边的人核对他的名字，核对父母和家庭地址，每念出一项，他的指尖就轻轻蜷一下。

那些东西是真的。

至少这一刻，他终于能摸到一点地上阳光的边角了。

药管接上时，他已经很困了。透明液体顺着细管往下走，他保留着最后一线意识。苏汲站在旁边，最后确认一次。

“醒来以后，你不会记得这里。”

803眼皮已经有些抬不起来，听见这句话，还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还要回去？”

“嗯。”

药效往上走，头脑逐渐安歇。803躺回去，左脸纱布下那道伤仍在微微发胀。他在意识断掉前，似乎想起自己还欠谁一句话，可那念头刚冒头，就被更深的睡意覆盖。

他没有说出来，也没有再醒着见到308。

清洗结束后，处理室换了一轮灯。

803躺在观察床上，呼吸很平稳，一刻也闲不下的他，难得乖了。纱布被揭开一角，左眼下那道伤已经开始结痂。伤口没有继续恶化发脓，但还是留了明显的皮肤痕迹。那一点红贴在皮肤上，像被人故意刻下的印记。

门开时，308站在外头。

白衣人没有拦他，只让开半步。也许是苏汲吩咐过，也许这本来就是交易之后给他的最后一点余地。

308走进去，如同无数个照顾803的夜。

他停在床边，先看803的安详睡颜，又看那道凸起的伤痕。803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深，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服，他马上要被送回某个正常清晨。

再过不久，803醒来，会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父母，记得自己的家，唯独不会记得这里，更不会记得灰白签交换的小把戏。

实验区有两个人，为他押上了自己剩余的人生，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308弯下腰。

他没有碰803的手，也没有叫他的编号。那已经没用了。

他只低下头，在那道伤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伤痂粗糙，边缘还带着药味。他碰得很轻，很快就离开，似乎怕把睡着的人惊醒。可803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稳，眼皮也没动。

308站直后，又看了一眼，好像看见803在自己家中的热闹里，笑着给他打招呼。

803如果看见他，会告诉他，“我过得很好”，那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门外有人提醒：“该走了。”

308转身出去。门合上前，他没有再回头。

他要面临自己的任务。

交易已经完成，他没有再讨价还价的资格。

更深处的玻璃房里，监控墙还在亮。

言翊归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接进设备的那只电子眼睛长久睁着，画面一格一格送进来，带着终端固定好的清晰度，连803脸上那道伤口边缘新结的痂都看得分明。闭眼这个动作，在改造后的身体里，多此一举。

他只能接收，不能拒绝。

接收的画面里，308先低头看了一会已经洗去记忆的人，随后俯下身，嘴唇在那道伤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803连睫毛都没有动。

言翊归看到这一幕，身后的线束骤然收起，几股细电沿着黑色外皮蹿过去，接口处炸出短促的火星。一群被惊醒的蛇形线缆，在他残破的身体后方同时抬起了头。

他没有砸玻璃。

前几次砸得够多了，不仅玻璃没有裂，固定架也没有松。那些失控只会让接口渗血，再让线路报警，接着他再要经受一轮惨痛的调试重设。

现在他看着刺眼的画面，还具有人形的右手，指节微微蜷起，很快又松开。

有进步的地方，他学会了省力。

苏汲进来时，屏幕上刚好跳出803的投放确认，背景是803的家庭档案。

苏汲隔着强化玻璃，站到言翊归对面。

“他自己点的头。”

言翊归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痴痴望着。尽管他现在获取信息，已经不用“看”。

苏汲继续说：“我告诉他，回去以后，地下这一段记忆会洗掉。这里经历的所有事，遇见的所有人，他都不会记得。”

简短的语句，把言翊归为数不多的血肉，再剥离一块。

“他只问了一句，忘了以后还能不能回家。”

言翊归身上的设备，平稳运行着。他的嘴唇轻轻翕动，没有发出声音，苏汲却看懂了那几个音节的字形。

那我呢。

803给他许诺的，背他去想去的地方，带他去看绚丽的风景，他们在地上一起开个店……那些话，全都是骗他的。

他已经看到了803要去往哪里，那条路里没有他。

803会带着他的眼睛回去，用那只眼睛看他家里桌子上的每一道磨痕；会带着他的心脏醒来，用那颗心脏体会每一次的喜悦。

803永远不会知道，那些部分，究竟属于谁。

言翊归拼尽全力，他的喉间发出一点很轻的杂音。电子声带没有成句，只擦出一截破碎的气音。

苏汲低头看他：“后悔了？”

言翊归搜索数据，回顾了803讲述自己家庭情况时的片段。

他懂了，原来真正把803从他这里带走的，不仅是308，还有那扇回家的门。

言翊归核心收缩了一下，沿肋下接出去的线路跟着亮起，几处接口短促地烫了一瞬。他搜到了803地上的家庭地址，把那串楼栋和门牌一个字一个字记进去。

再连上地上的网络，言翊归猛地搜到了有意思的东西。

苏汲已经能从言翊归身上的电流走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要我拦下来？”

言翊归终于动了动眼，一串电信号调动的字符，显示在投影屏上。

【不要】。

苏汲挑了下眉，看到这个意外的答案。

苏汲看了他一会儿，在重新辨认这句话的意思，似笑非笑地问：“你舍得？”

投影屏上的文字连番变幻。

【他想要家。】

【给他。】

【让他看清楚，回去的地方，到底能留他多久。】

这串字打出来，玻璃房里安静了几秒。苏汲先笑了。

他有一些终于看见结果发酵到位的满意，“你想等？”

【我等得起。】

苏汲低头看着监测数值猛然升高，没阻止，只说：“现在还不是你能碰地上系统的时候。”

【总有一天能。】

言翊归闭不了眼，只能睁着那只电子眼，看着803被白衣人推向更远的通道。

这一刻他不再急着把803拖回来。

人回来没有用。803会惦记没有得到的东西，永远怀念着失去的家庭。那不如就让他得偿所愿。

等他以为自己终于有地方能站稳，再把那地方一点一点拆掉。

到了那一天，地上没有了他的容身处。803会知道自己回去的那条路，踏上就是错的。那孩子会亲眼看到自己的家庭坏掉，带着他给的心脏，活在无处可逃的地上。

苏汲看着他，忽然问：“到这一步，还觉得值么？”

言翊归终于从屏幕上收回一点视线。

那只接入设备的眼睛里还映着档案界面的光，另一只残存的眼却黑亮如珍珠。

【我愿意。】

【他会回来，只不过，不是现在。】

等803发现自己所谓的家只剩一地碎片，就会带着满身无处安放的痛回头。

实时画面播放完毕。

监控墙只剩下其余几面冷白的光，照着这间没有尽头的实验室。言翊归被困在最中间，没有移动，也没有暴起，只是长久地看着那面已经暗掉的屏。

直到很久以后，最外层的一束线，才极轻地，对着出口的方向弯了一下。

如一只迟到了太久，终于还是没能碰到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