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在桌面上撞出轻响,酒液在杯壁里晃荡。人群里赢钱的欢呼雀跃,筹码交易流转的窃窃私语,输红了眼的人低低咒骂,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得太沸的水,稍不留神就要扑出来。
言翊归站在栏边,还是那副样子。
衣服整齐,袖口雪白,连指尖搭在木制围栏边缘时的力道都恰到好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淡淡垂着,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多冷,像一块常年浸在冰水里的玉,被人捧得久了,便天然带出一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贵气。
许睿阳懒懒靠在一旁,手里晃着酒,眼睛却没怎么离开过他。
他一直觉得言翊归这个人很有意思。长成这样浓墨重彩的样貌,偏偏心性淡漠。
明明该是最容易被拿来取乐,被人捧着哄着供着的一类脸,内里却对万事万物保持疏离,好像有一块禁地,已经死去多时了。
你和他说话,他会听,会笑,会给你台阶,也会给你难堪。分寸永远拿得极好,合适到叫人挑不出错。
捉摸不透的对象,最招许睿阳这种喜欢玩弄人心的人惦记。不是多深的喜欢,更像看见一扇关得太严的门,总想试试能不能撬开,看看门后有什么要紧的秘密。
言翊归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唇角微微一弯:“许先生看够了吗?”
“没。”许睿阳答得理直气壮,“言老板这张脸,挺适合多看两眼。”
言翊归笑意不变:“那我是不是还该收你门票?”
“你开价,我看看买不买得起。”
这话说完,言翊归没再接,只把目光重新投回随身光屏上的资料。
许睿阳也跟着往扫了一眼,就是那一眼,他看见了展翼。
屏幕上现出一道野兽般利落的身影,短短一瞬,言翊归拨动光屏的指尖,像在油锅里停了半秒,极短地抽搐一下,好像被灼烧了,随即关闭光屏。那半秒太短,不够拿来做确凿证据,却够他生出兴趣试试。
言翊归原来也不是无懈可击,那颗火烧不化水泼不进的心里,原来也有一根刺,一碰就轻轻发颤。
他先是觉得新鲜,后来找到资料以后,便觉得不平。就那样一个人,脸带旧疤,野气未驯,甚至沦落在外城和赵时羡手底下讨生活,也配让言翊归多看一眼?
这种不平里掺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懒得深究的兴味,人有时候觉得某样东西碍眼,不一定是因为那东西真有多扎眼,也可能只是因为它碰到了自己本来就想碰的地方。
于是展翼成了最顺手的筹码。他把展翼在众目睽睽之下,弄得脏乱难堪,是存了点玩乐的心思,看言翊归这颗明珠,愿不愿意众目睽睽下,蒙上外城来的那点尘。
也是那个瞬间,让他对言翊归有了更多的探究欲望,决心拉言翊归在他的计划里下水。找到了赵时羡这根线,给言翊归一个入局的理由。
连续听见赵时羡的名字,言翊归脸色不善。
“我提醒你一句。”他语气平平,目光却已寒下来,“Alex本来不是你的代号。你在赌场里该用的名字,是Eric。许睿阳。”
最后三个字,咬得极清楚。地下世界里,当着人的面说出他地上的名字,已是最后防线的警告。
许睿阳却满不在乎,连神色都没变。
“我那便宜哥哥如今尸体估计早凉透了,往后他的家业迟早都得归我。名字借来用用,有什么不对?”
他说得那样轻,像谈起的不是一个刚被他放任去死的亲人,只是一件穿腻的旧衣服。
“更何况,我不是还给他安排了个漂亮死法?外城势力绑架内城目标,多合理的故事。赵时羡贪婪,你再一搅和,谁还顾得上问我哥哥到底死在哪一刻。”
“不会死在我的赌场里就够了。”言翊归敛眉淡淡说道。
展翼在观众的视觉中心,成为靶子,再然后监控下被他带走,就可以彻底和真Alex的死亡撇清干系。
“别这么生分。”许睿阳笑着,故意往更恶心的方向拉近关系,“论起来,我们还算一家人。没错吧,表弟。”
言翊归面无表情地切断了光屏,胸口那点本就不多的温度散得更快了些。
确实没错,他和许睿阳之间有表亲血缘。
他的母亲来自许家,是许睿阳父亲的亲生妹妹。可他这具被一次次改造过的身体,早就已经算不上完整的人。那点出生带来血脉之情,早在他童年诸多实验里的血肉置换中,耗竭个干净。他现在体内奔流的,也不该是出生时的血液了。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控制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机器运行时低低的嗡鸣。
许睿阳刚才暗示得不错,展翼这步棋,是他自己伸手接下的。
在赌场里让许睿阳用假身份入场,再用监控形成伪证,他已是逃不脱的共犯。
这世上脏事太多,言翊归未必会在每一件上都沾惹,唯独展翼这件事上,他承认自己动过私心。许睿阳递刀,他照单全收,哪怕明知刀锋会割到自己。
老千被他操控的激光弄死,他就再难脱干系。
苍狼在他的地盘,埋着的那枚钉子,平日里靠偷牌换牌,看人下菜活命。本来言翊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这些杂兵浑水摸鱼,不做得太过分,也就过去了。
谁叫那个老千运气不好,在这种局里,负责给展翼传递暗号。
言翊归自己知道,那不是碍于赌场规则的顺手清场。
老千活着,苍狼在内城替展翼留的那条接应线便还活着,展翼和这次绑架,由许睿阳设的局,便迟早会被一根细线牵出来。
老千死了,接应便断了,口供也断了。表面上是他肃净赌场,实际却是亲手替展翼把最显眼的一层罪抹平。
言翊归把镜头调到另一块屏幕,那是展翼先前滞留的房间。
黑白子本该安安稳稳落在格线上,却被展翼扫得七零八落,一枚白子滚到了角落,像被人从棋盘上拂下去的心。
他的目光在那颗白子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那一点痛很淡,淡得比方才庭院里溅到衣上的血还轻。展翼于他,就像旧伤痂壳下面那层新肉,一碰就有难以启齿的刺挠。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桌面,像隔着光屏摸到那枚不在原处的棋子。
“……你还是这么走。”
他低声说。说给过去听,也说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