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地下,篡夺了“Alex”这个身份,并非是临时起意,借兄长的名字取乐。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在家族里作为次子,事事要被长子压一头时,便已经学会怎样模仿哥哥唯我独尊的神情。就连说话的腔调,行事的步子,也被他学得惟妙惟肖。
最终的目的,他可以在某些不必太亮堂的场合里,代替Alex露面,保障哥哥的安全。
起初不过是一点不足为道的替换,哥哥亲自授权的,巴不得让他去应付耗人精力,又获利甚微的杂事。
譬如去赴一场不值得本人亲自到场的酒局,或者见几个不配听真话的小角色。哥哥看他干得卖力细心,会打发几笔懒得过目的小买卖,供他抽取油水。
他难得惬意地把腿伸到了曾经属于哥哥的办公桌上,像是在享受践踏那人所有成果的快感。回忆起自己做小伏低的姿态,不禁失笑。
说服哥哥放下手头事务的理由有很多,譬如那个地方脏乱危险,出席的人员重量不够,不劳惊动哥哥的大驾,还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做。正好他哥哥又是个耽溺于享受的主,他给找的看似正当的理由,正中哥哥的下怀。
他说话时总是带笑,带着一点年轻次子恰到好处的体贴和软和,仿佛天生便比旁人更懂得分寸。
毕竟有血缘上的关系,他想接近哥哥示好,比旁人容易得多。在出席重要场合前,他有时候还会微微俯身,替哥哥整理袖口和领针,把歪了一寸的领结扶正,轻声埋怨一句,哥,你总这样粗心。
见他处事干净利落,全无和自己争权夺利的意思,哥哥全盘接纳了他的示好。就连衣食住行的必备方面,都委托于他。自家兄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总不会害自己。
惯用的药是他替哥哥进货分装好的,钥匙是他替哥哥收着的,就连哪张门禁卡最近失了效,哪枚印章该放在左边抽屉还是右边暗格,哥哥都不必再亲自费神去记。
他说这话的时候出自真心,“你只管往前走,后头这些麻烦东西,我来收拾。”
前方有什么危机,就不是他能预测的了。
这种话说得多了,便不再像示好,倒像本该如此。
一条原本该自己走的路,被人一点点扫净了尘,铺平了石,会让人以为前程皆是一片坦荡的康庄大道。人若被伺候惯了,便很容易忘记,照顾和取代之间,不过毫厘之差。
哥哥也渐渐习惯了,由他亲手安排出行日程;递上来经哥哥过目的文件,他先预筛一遍;麻烦棘手的事,让便宜弟弟去得罪人处理。
温水煮青蛙,是最容易让人麻痹的。
真正的Alex死得并不轰烈,没有刀光,也没有枪响,只是死在一个他以为高枕无虞的地方。
他做的,不过是把哥哥惯用的药物,浓度调高,在该伸手救援的时候,支开人员,来晚一步。
前一夜他还温言软语,把退路替哥哥铺得平平整整,表示这次要劳烦哥哥亲历亲为了。说的时候,先替哥哥把杯里凉掉的酒换了,又把地图摊开,一点一点讲给哥哥听,交易路线的安排。
哪一道暗门会在几分几秒后放行,钥匙在谁手里,备用线路若失灵该从哪边拐,接应的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车停在第几层,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讲到最后,他还不忘笑着补一句:“哥,你放心,我都替你亲身试过一遍了,保准万无一失。”
他甚至替哥哥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挑好了,把备用枪拆开擦净,又亲自把门禁卡放进哥哥最顺手去拿的那只口袋。哥哥平时不离身的药针,也被他一并放了进去。
只不过,里头的药,比以往浓度更高了些。然后在哥哥出门前,递给他一杯酒。
酒的成分里,加了一点极淡过敏源成分,在胃里消化后,根本察觉不出。落到常人身上,可能吃几颗抗过敏药就挺过去了;落到注射过多种药品的哥哥身上,却足够唤醒那副身体的免疫系统失调。
哥哥对药物的依赖性,让他每日餐后必将来上一支。这次正好在赶往谈判地点的路上,他想事先提提神。注射半晌后,他感到不适。
起初不过是喉间发紧,呼吸略沉,黏膜和皮肤浮起一点不正常的红。这反应太像一夜没睡好后常有的不适,哥哥大概也没有立刻起疑,只当自己近来劳累过度,身体更差了些。
等到真正察觉不对时,喘息已经开始发烫,气管像被皮筋束缚住,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连视野边缘都微微发黑。
于是挣扎中的人,本能地去摸车里的急救按钮。他以为那是活路,却不知道他的救护人员,早就因身份认证的关系,被卡在城外。
这其中,言翊归要认领一些功劳。
真正会要人命的,从来不是粗糙的陷阱,而是细致关怀的照顾。
真正的Alex,到断气前一刻,都以为只是运气差了一点,救援来晚了一步。
哥哥身边的工作人员,唯恐牵连到自己,纷纷找到他这个二少爷,祈求解决的方法,指望他能在紧要关头,再假扮一下大少爷,洗去他们的嫌疑。
推拒着痛心着悲伤着,估摸着时间差得不多了,他才名正言顺地穿上那张画皮。脸上做出疲惫惋惜,夹杂一点再自然不过的无奈,大难当前,替哥哥继续活下去。
哥哥死后尚有余温的一切,都一丝不剩地被他接了过去。
他从外城找来展翼当绑架犯,本就是为了有人承担这个意外事故的责任。
“你把地上网络接口权限当诱饵,委托赵时羡的人去绑Alex。”言翊归抬眼,眸色冷如深潭,“一旦事情做实,哥哥的死便能顺理成章甩到外城势力上。你既清了障碍,又洗了嫌疑。”
挑选赵时羡麾下的展翼,不好说,这人知道多少他们的因果。“Alex”不主动提,言翊归更不会透露。
赵时羡知道这趟交易凶多吉少,还真派展翼来到他的地盘,或许……是想提醒他当年的事,再折辱于他,炫耀自己的胜利。
言翊归想到此处,眼神一暗。
“言老板聪明。”“Alex”含笑鼓了鼓掌,“赵时羡一个新生组织的首领,这么大好的机会,明知有诈,也会上钩。地上网络端口那点权限,对他可不是什么寻常骨头。再说了,他和你不对付,我递个台阶,他总要顺势踩你一下。至于他派谁进来——”
“Alex”说到这里,唇边笑意更深。
“我暗示一番,赵时羡是聪明人,自然懂得。”
言翊归脸上依旧不动,指尖却在桌面上极轻地攥了一下。
“Alex”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只知道赵时羡是言翊归同父异母的哥哥,其余的一概不知。这番筹划,他是用自己察言观色的本领,看见过言翊归在不该露出波澜的时候,让他捕捉到一闪即逝的不对劲。
有了大概的推测方向,再勒令情报网找寻他想要的东西,无数的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那个叫展翼的人,能勾起言翊归的一点不一样。
这就够了。赌徒上赌桌,从来不用保证万无一失。觉得够得上手的筹码值得一搏,有赚头的东西,多少都吸引人试试的。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冒险,只是世上最诱人的东西,周围本就有着危机四伏的陷阱。越是捂得严、埋得深,越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撬一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比预想更值钱的东西。
他发觉异常的契机,是在赌场二层的观景廊上。
那天的场面很是火热,灯色一层层从穹顶压下来,把人脸照得都比平时更浮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