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渐次染成红色,时值深秋,天光一日短似一日。
距司瑶光选尚张世骁为驸马,转眼已将近一月。
可她自大婚那日起,便再未见过新婚夫君的人影。
她裹着凉透的锦被,咳嗽声不住从唇间溢出,在昏暗的屋内格外清晰。
若说她对张世骁有情,那倒也未必。不过是念及二人年纪相当,父皇又与他父亲卫国公是出生入死的交情,这才定下婚约。
虽说没有情分,她也未曾想过自己会在大婚之夜被那般狼狈地抛下,独自一人眼睁睁看着喜烛燃尽。
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压下怒气出门去寻张世骁,却见他左拥右抱,口中尚衔着美人递去的酒,看向她的眼神充满怨恨。
未及她发怒,他却率先发难:“殿下,你真是恶毒得很啊!”
“我怎么……”
“你装什么?做了你的驸马,连个芝麻大小的官都不能让老子当!只能带兵打仗,不能做官,你们把老子当什么?你们司家的狗吗?!”
司瑶光被他震住,分明是有理的一方,却焦急万分,摇头道:“我没有。虽说无法做官,驸马的俸禄也不少。况且论功行赏,也断不会缺了你的。”
不料张世骁怒意更甚,一把将身旁美人手里的酒盏掀翻在地,碎瓷片混着酒液,泼溅在司瑶光曳地的嫁衣上。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老子要的是什么?那是老子的尊严!不是当你们家的狗,是当人的尊严!”
要是司瑶光当时阅历足够,定会顿生警惕之心。
可彼时的她方走出娇养她十余年的深宫,满心只有对张世骁的歉意,和将此事死死瞒住的决心。
不能给父皇母后添麻烦。
张世骁见她低下头不做声,便揽着两位美人扬长而去,粗犷的笑声与娇媚的软语渐渐远去,她的眼泪掉在地上,发不出半点声响。
好在云岫跟着她进了府,吃穿用度从未短过,此事死守在府里,倒也自在清净。
只是自那日之后,她因着凉落下了咳喘的毛病,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可今日她咳得这般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眼前几欲生出重影,云岫却始终没有到她身边。
远处似乎响起了报时的钟声,与她脑中的嗡鸣混为一体。
她心里隐约有了某种预感,强撑着起身穿戴齐整,方推开屋门,便有一道利刃横在她面前。
眼前的张世骁较初见时更加张狂,像是卸下了所有担子,咧开了嘴:
“跟我走,去最后当一回你的公主,康宸殿下。”
“云岫!”
“殿下,奴婢在呢。”
司瑶光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云岫忧心忡忡的面庞。
她眼睫眨得飞快,心跳得像是要蹦出胸膛。
温热的帕子拭过她的额角,云岫语带愁闷:“殿下都许久未做过噩梦了,奴婢给您端了热水,喝一些罢。”
司瑶光抿了两口,温水滑过喉间,令她忆起暗十的嘱托,原来云岫还真的记在了心上。
她捂住脖颈的手缓缓放下,宽慰云岫道:“许是昨日疲乏,这才有此梦魇,不要紧的。”
换做往日,云岫必不肯轻信,还会分外紧张。可今日却信得很快,嘴里念叨着:“奴婢可说呢,秦大人为殿下置办那么一场烟火,应当除灾去厄才是。”
昨日云岫人在远处,虽听不清二人谈话,却也多少瞧出些眉目。
半杯水饮罢,云岫接过杯盏,又露出了笑容:“殿下再睡会儿罢,奴婢在您身旁陪着。”
司瑶光微微颔首,躺下身去,唇边的话轻得如同呢喃:“他是飞在天上的鸿鹄,若是将他拴住……”
“什么?”云岫正收拾着杯盏,没能听清,却被她一笑带过,便也不再多问。
室内渐渐归于宁静,司瑶光分明阖着眼,可眼前全是张世骁那张狰狞的脸、大殿上淌了一地的血、萧懿宁恳切嘱咐她时的模样,还有……
昨夜神采飞扬的秦知白。
这一世她已把为数不多的信任交与秦知白,至于旁的,她再也不敢交付了。她更不能为儿女私情,将一国栋梁困于宅邸之间。
她首先是大昱的康宸,随后才可以是司瑶光自己。
做一辈子的挚友,才是明智之举。
*
不知是醒是梦,再度睁开眼时,司瑶光只觉头痛欲裂。她小心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一动不动地望着帘外若隐若现的晨光出神。
怔怔躺了许久,直至将胸中翻涌的思绪尽数捱下,她这才想起尚有大半日的时光。
她蜷起身子,将身上盖着的锦被牢牢拥入怀中,感受被暖意包裹,又缓缓吐出一口气,赶在云岫醒转前恢复如常。
云岫果然毫无觉察,服侍她起身洗漱,一面替她梳理发丝,一面闲话:“殿下今日有何打算?”
“前些日子制的柿饼应是已出霜了,我想寻秦知白一道去收。”
再者于萧懿宁一事上,她还打算与他商议一番。
司瑶光看着镜中人,面上的笑容似是滴水不漏。
既然下定决心要做好友,就不该再扭捏。司瑶光用过饭,带着云岫到了书房门前,却见值守的护卫面露愧色。
“禀小姐,大人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办些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