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
秦知白步下石阶,仰头望着轻提裙裾缓缓而至的司瑶光,手臂微张。
司瑶光本有云岫在旁相护,今夜月光又分外皎洁,加之马车上的灯烛照着,倒也能看得清路,不过是石阶湿滑,这才走得小心翼翼。
走下最末一级石阶,她舒了一口气,身旁秦知白探出的手也无声收回。
司瑶光举目四望,夜色中,面前一带清流波光粼粼,水面轻轻荡漾着,载着明月的无数个剪影流向远方。
这是一条小河。
此处大约已在城外,四下静谧,人迹罕至,唯有萧萧风声。
司瑶光默默感受着这份宁静,仿佛自己亦将随流水与清风一道远去。
半晌,她才偏过头与秦知白顽笑道:“此处倒是个散心的好地方,不过夜黑风高的,表哥不会是真想将我卖了罢?”
“是啊,就卖给河神。”秦知白低低笑了两声,将袍袖一敛,坐上车夫不知何时搬来的杌子,摊开手向身旁一指,潇洒道:“表妹请坐。”
微风轻轻拂动他的发丝,而他好整以暇地坐着,仿佛此处并非荒郊野外,而是仙山灵水,他便是山野间的自在仙。
司瑶光觉得有趣,亦兴致勃勃在他身旁的杌子上坐了,顾不得一袭华美裙裳拖曳于地。
两人并肩望着月下流淌的河水,各怀心事。
身旁,秦知白的呼吸绵长而平静,她在这静谧的月夜中几乎昏昏欲睡之时,却忽觉身边人呼吸一滞,随即传来衣袍的窸窣声。
司瑶光不明就里,转过头欲要发问,却见秦知白正仰头凝望对岸的夜空,轻声吐出一个字:
“看。”
她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砰!”“啪——”
随着几声爆响,红金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次第亮起,璀璨耀眼,未等前者消散,便又有新的在空中爆开,噼啪声不绝于耳。
河对岸的夜空中,竟绽开了朵朵烟花。
是何人所为?是庆贺立冬的百姓,还是……?
她心中有了猜想,却不舍得将目光从烟火上移开,唇角不住上翘。
烟火渐歇,她眼底方生出几分怅然,却见逐渐暗下去的河对岸,又燃起了一道道金线——竟是又放起了药线烟火。
金红色的火星勾勒出一幅花鸟图,在冬日将临之际,硬是将一片生机留在了这个夜晚。
“灯树千光照,花焰六枝开。”①
司瑶光喃喃低语,望着绚丽烟火千姿百态地绽开,末了竟化作一只圆滚滚的小雀,不禁莞尔。
这场烟火出自何人之手,不言自明。
烟花终有谢时,对岸渐渐归于沉寂,唯余硝烟徐徐飘散。两人沉默片刻,倏而异口同声道:
“我、” “我……”
二人相视而笑,秦知白微微颔首,示意她先开口。
“多谢你的一番心意。”司瑶光开了口,却带着几分客套。
方才尚流光溢彩的眼前骤然变暗,彼此都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
秦知白怔怔看向她,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敛了笑意,不祥的预感攀上心头。
在他出声之前,司瑶光又别过头,看向因着烟火衬托而不似先前明亮的河水,话声虽轻,却句句敲在他的心上:
“烟火虽美,却果然易逝,纵使先前轰轰烈烈,最终亦是烟消云散。好似新嫁娘,当初成亲时,一定也满怀期待,可终究逃不过家长里短。”
少女语带忧愁,是他极少得见的模样。
秦知白明白她言下之意,说的或许是萧懿宁,亦或许是天底下的每一位女子。
司瑶光缓缓起身,最后向对岸望了一眼。夜色中,几个忙碌的身影见她看过来,迅速躲进树林。
那是他安排的人手,方才还在向这边张望,等着他的消息。
秦知白跟着她起身,却觉浑身僵硬,手脚像是无处安放,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判决。
少女听见响动,却没有回头,只向前走了两步,静静凝望微皱的河水,语气平淡:“不怕你笑,我还曾想过剃了头做姑子去呢。”
秦知白脚下一滞,踢飞了一颗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到司瑶光脚边,她仍没有转身,只继续说着,甚至好似多了几分急迫:
“可后来我想通了,做姑子有什么好,还是做讼师痛快,亦能济助黎民。”
少女终于转过身,黑暗中,虽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听出她话中笑意:“表哥,我是不打算成亲了,秦家往后可就指望你了。”
……她说什么?
秦知白离她不过两步之遥,可她的话却像被河流无情裹挟,在他脑海里打了个转,又奔腾而去,只留下轰隆的余音,震得他一阵恍惚。
司瑶光今日许是因看了烟火而倍感欢喜,仍在打趣:
“若是表哥将来成了亲,可一定要好好对待夫人,不然……嘶、”
风愈发大了,灌进二人脖颈间,是彻骨的凉。司瑶光裹紧身上貂裘,转过话头:“变天了,我们早些回去罢,今日多谢你了。”
秦知白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曾想过少女并不心悦于他,亦设想过该如何追求,却唯独没有想过她早已断了成亲的念头,甚至还要把他推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