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中秋宴选尚驸马一事,分明乃是经她首肯,如今又为何如此决绝?
至于她暗示人心易变,可她素来果敢,即便在陆府吃过闭门羹,亦相信萧懿宁为人,又怎会陡然在此事上瞻前顾后?
是与她性情大变有关,还是萧懿宁同她说了什么?
千头万绪在他脑中拧成一团,教他忘了回应。
少女从他身旁径自走过,身上犹萦绕着他送的熏香气味。他仓促伸手挽留,动作间,手臂仿佛牵扯到了心口,钝痛不已。
“我……”话一出口,他顿感喉咙一阵干涩,顿了顿,才强作轻松道:“表兄手笨,之前你送我的竹叶络子,怎么系都不好看。表妹可否代我系上,容我观摩一二。”
借口似乎有些拙劣,可他手里握着那枚络子,执拗地站在黑夜中。他就这样望着司瑶光,喧嚣的北风打在他的身上,他亦不闪不躲。
司瑶光没有做声,就在他于沉默中将要放下手之时,一双细白的手把络子接了过去。
秦知白心头“咚”地一跳,低下头,任少女的手在发间灵巧地穿行,指尖偶尔勾起发丝,带起一阵阵细微的痒意。
分明已离她这么近了。
他确信自己一伸手就能将她圈住,问她为何要送他亲手编的络子、绣着小雀的护手;问她为何记得他身上熏香的气味;问她分明对他有意,又为何偏要拒他于千里之外。
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可他不能问。
他只是贪恋着这一刻难得的亲近,借着风的流向,任由她的貂裘贴上自己的掌心。
像极了一个拥抱。
秦知白自幼天资过人,百年来难出其二,于人前向来自信,甚至近乎于自傲。
可唯独面对司瑶光,他却没了底气,自知表白未必能成,故而今日也只是想请司瑶光许他一个追随的机会。
不想他尚未行至半路,面前便横起了一座高山。
虽不知她抗拒成亲的根由,可若是此时对她剖明心迹,像今日这样的相处,恐怕就再难有了。
秦知白了解她的性子。
不。
他忽地有些迷茫,他真的了解过她么?
十几年的相处,也不够么?
“好了。”少女的话声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络子本就不难系,在秦知白眼中更是须臾便成了。
他垂着眼,正要直起身,却觉头顶被轻轻拂过,是少女在将他头上的络子抚平,就像一个柔软的安慰。
一个来自他此生都参不透的谜团的安慰。
幸而天已黑得不见五指,不然秦知白难以保证,自己面上仍能扯出笑来。
他几乎找不到自己那个永远波澜不惊的嗓音:“多谢。天很冷了,我们这便回府罢。”
今日他已说了、做了太多,也是时候收手了。
手上貂裘的暖意倏然抽离,司瑶光往后退了两步,旋即转身先行。在远处候了许久的云岫见了,连忙上前搀扶。
秦知白跟在她与云岫身后,石阶分明平整,他却每一步都走得分外用力,鞋履钉在石板上,如同在攀一座高山。
他仰望着司瑶光的背影,目色沉沉,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河对岸,几人正乱中有序,将物什收拾齐整。轮到最后一样时,几人犹豫片刻,还是将它当宝贝似的收了起来。
那是今夜没有机会点燃的、最后一支烟火。
平稳行进的马车内,两人不约而同阖起眼,一路无话。
司瑶光看着秦知白如同往常一般为她递过手炉,如同往常一般送她到住处、与她道别。
一切仿佛如故。
只是当她照例留他进屋吃茶时,秦知白却摇了摇头。
男人微笑着嘱咐她早些歇息,分明是无可挑剔的笑颜,却被她捕捉到了一丝疲惫。
她颔首,不再挽留,只是目送他转身离去。
于男人发间,她心心念念许久的竹叶络子轻轻摇晃,她却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欣喜。
司瑶光沉默地进了门,望着那炉已然熄灭的香出神。
云岫全然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只当她是乏了,早早铺好了床榻,将炭盆烧旺,伺候她梳洗安寝。
月上中天,家家户户皆熄了灯,沉入安稳的梦乡中,城中唯有打更人踽踽独行。
她估摸着外间的云岫已睡着了,这才翻了个身,长长叹了口气。
她只是于感情上有些迟钝,又不是全然不懂情爱。
她明白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可她亦深知爱一个人有多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