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主事亲自起身去取热汤,赵不才则微微转过头来,对紧跟着她移动的车夫说:“你,自己包几样吃食,或者,马车里有干粮。你去马车,去,去吃。”
车夫低声应了。
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望向了赵不才方才喝酒时坐着的位置。
那座位空空荡荡。
一个也是,两个也是。
……
乌婕从卢丞轩家的客房中走出时,恰逢雪势将停。
她顿住脚步,把罩衣的衣领扯得更松散了一点,而后在寒风中放松地呼了一口白气。
她的酒量好是好,但也没到喝酒如喝白水的地步,身体上的燥热免不了,心底其实也压了些醉意。
宴席马上就要散场,接下来再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乌婕这位大厨出面,但她还是悄悄离席,转去后头打理了一番。
在卢丞轩家,任何一个房间都会对乌婕敞开大门。
乌婕熟门熟路地从客房的柜子里找到布巾与油皂,问路过的仆役要了一点热水,细细擦拭过脸颊与脖颈。
等到要把洗净的布巾挂上架子时,乌婕看见了她以前落在此处的一件罩衣。
想到外头正有雪,乌婕便顺手将它扯了下来,披在身上。
……她没想到刚一出来就看见雪停。
乌婕立刻开始嫌弃起衣服的累赘,只觉得它挂得她脖子都发沉了。
但要她现在返回将衣服扔下,她又懒得走动。
大厨站在客房外的一株大柿子树下发了会儿呆,目光定定地看着一枝压满了白雪的树枝,看它在风中缓缓颤动,弯下——
“扑簌簌”地,有雪块迎风而坠,飘出数步,终于落在一人脚下。
那人穿的是一双鞋底厚实、鞋面绣花的挺漂亮的鞋子,乌婕的目光刚一扫过去,就礼貌地半躬下身,准备避让。
但来人冒着鞋面被染污的风险,快步踩上了雪块,急急地喊:“乌姐姐!”
这嗓音对乌婕来说不算熟悉,对方的声音只让她更加确认了其人的男子身份。
乌婕无意在卢丞轩家的院子里和一名男子玩什么追逐游戏,干脆在原地站住脚,沉声说道:“公子是认错了人?请你先去廊下稍待,我到前头帮你叫一位男仆过来。”
她甚至都没抬眼看他的脸,而孙安安盯着她无情的眼眉,心头酸楚得简直要哭了。
“我没认错人。”他不敢贸然靠近,只是哀哀切切地叫,“乌姐姐,我们见过的,你认得我。”
她认得他?
乌婕终于抬起眼睛。
卢家此次办的是秀才宴,名义上是面向全镇人摆流水席,只图个分享喜气,若是随吃随走,那就无需随礼。
但真正给了随礼、入席来吃的人却有默契。
摆在院子外的无座桌席也就罢了,好些人既带了礼金来登堂入室,指望的便是能在这个场合里搭上些人脉,来的人贵精不贵多。
故而席上多是当家主君独身前来,顶多携上自家夫人,或者家中长女,少有带未出阁的男儿出席的。
乌婕来时也帮着卢丞轩看过客人名单,依稀记得寥寥几位来赴宴的小郎,只是他们同她绝没有半分交集。
譬如刘富商家的长男,张文书家的小公子,王班头家刚订亲的二郎……
等等,刚订亲的?
乌婕心里有了答案,再去看孙安安的眉眼相貌,果然从中寻得了与孙无诀相似之处。
因为孙无诀与卢丞轩的交情,此次孙家几乎是全员出动来捧场,除了孙家三姐妹之外,自然也少不了唯一的孙小弟。
“原来是孙小郎。”乌婕客气地唤他,“还不曾恭喜你与王家定下的婚事。”
孙安安眨了眨眼睛,笑开。
果然,她就是认得他,也记得他。
“乌姐姐这会儿恭喜我也不晚。”
孙安安轻快地往前走了一步,乌婕紧跟着就往后退一步。
但孙安安没有丝毫恼怒,只是笑着问:“难道乌姐姐要一直避开我?小心撞着后面的树了。”
乌婕清晰地记得原四卿向她陈述过的有关孙安安的话,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方向,仍往后退:“多谢孙小郎提醒。”
孙安安请求道:“乌姐姐,请别这么生疏地叫我。我家人都叫我安安,你也可以这样叫。”
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异常,但乌婕已不愿再和他交流下去,转身就走。
然后,她果然听见了背后传来的风声。
他甚至都不是在跑!他是直接往她背上扑——
乌婕毫不犹豫地摸上衣领处被她拆松的带结,用力扯开!
“呼啦”一声,孙安安被飞来的罩衣兜头扣了个正着,原地呆住了。
他的手臂还朝前伸着,看起来原本是想抱住乌婕的脖颈,然后紧紧地扑在她身上。
可惜了,他不要脸,但乌婕也可以不要罩衣。
乌婕微笑着快步后退,准备直接奔去前头,再把孙家随便哪个扯过来,将人带走……
“娘子,小心衣领。”
又一个低哑的男声传了过来。
仅听声音判断,他与她之间的距离,竟然比孙安安来的更近!
乌婕一惊,下意识刹住脚步,差一点就撞到了那人身上!
她离后院的大门只差最后几步,偏偏离灯最近处有极暗。
暗到足够遮住那名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面前的男子,以至于她看不出他的相貌。
身后,孙安安还在喊:“乌姐姐,你等等我!”
身前,陌生的男子伸出手来,似乎要触碰乌婕原本掩在罩衣下的、同样因为畏热而解开一点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