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才从来不在吃食上说假话。
她咂着嘴回味了半晌,忽而再次舀勺入碗,猛猛吃了一大口。
还是那个味道。
原本的板栗焖冬菇,板栗的口感太糯太散,冬菇嫩生且略甜,焖在一块儿虽然也能入口,但终究没能煮出相当益彰的感觉来。
而经过乌婕上手这么一调……
本就软糯的板栗被捣作了糊状的果泥,入口即化,反而替冬菇垫出了紧实的嚼劲。
坚果的浓香与菇类的嫩鲜拌在一起,又和多余的糖分共同融进茄汁鲜鸡的汤味之中,口味顿时变得格外丰富。
也不知乌大厨是按什么样的配比调弄出的茄汁,只说赵师傅这边的感受。
那酸甜的菜汤中仿佛变成了一种万能的调料,一下就激发出了碗里所有物材的至纯本味:该面的面,该润的润,甜也恰当,酸更有滋味。
赵不才艰难地把碗原样过去,面上有些恋恋不舍:“你调的味,你自个儿也尝尝。”
乌婕忍着笑,“我调的,我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不尝也罢!”
“好好好。”
赵不才完全不跟乌婕客气,直接将碗又捞了回去,顺口恭维一句:“不愧是风云楼的大厨,日后若有机会,咱们多交流。”
口吻之自然,姿态之谦和,完全看不出她其实是初到此地,从前根本就没听过“风云楼”这个名号。
乌婕对自家酒楼的名声有自知之明,但是客气话谁都会说:“有机会的话,当然要请赵菜师傅赐教。方才你说自个儿是新到百果坊供职的?洪娘子几位正是我家的贵客,你日后若肯赏脸光顾风云楼,不论点什么菜,我都给打八折!”
赵不才一口应下。
她觉得自己跟这个“黑糖”称得上一见如故,两人又把话说得入港,如此便算是相熟了。
说来也挺神奇的,做菜和做糕点虽然都能归于厨事,但各自都有各自的门道,不能一概而论的。
只是她们俩中做菜的外号竟然是“糖”,做糕点的又叫个“菜”。
赵不才没由来地想到这处,当即笑出声来,引来乌婕好奇的目光。
“赵菜师傅在笑什么哪?”
赵不才有意要跟性情相合的黑糖大厨多亲近,随手在桌上捞了个酒壶,跟乌婕说:“咱们喝两杯暖暖身子,我告诉你我方才是在笑什么。”
乌婕饶有兴致地扫了眼酒壶,欣然答应。
于是,两位因“酸菇糊糊”而结交起来的大厨,很快就凑在大席的一角推杯换盏起来。
显而易见,赵不才已将百果坊三人完全抛在了脑后。
褚主事隐隐约约知道赵不才“难搞”的个性,并不愿意插进去彰显存在,平白搅扰了她的兴致;洪于闲则是根本不关心礼仪上的小节,比起操心什么接人接风的,她还是更乐意多吃几口乌婕的手艺菜。
安化之起初还时不时往那边看几眼,直到赵不才和乌婕痛快地喝上酒了,她才放心地收回了关注。
只是她放心了,却有别人不放心。
因为此处是卢家举办的水席,并非百果坊的主场,故而主仆间的规矩也不如何严密。
像二庆和那个被赵不才带来的车夫,就是和家君们同席吃饭的。
赵不才一走,她带在身边的那名车夫就落了单。
他跟满桌人都不相熟,偏偏还戴着帽子围着袄,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什么话也不说。
饭菜更是一口没吃,一双露出来的眼睛神色莫辨,尽职尽责地追随着雇主的背影。
看她打搅糊糊,看她大口喝掉,看有人和她搭话,看她起身,坐过去跟那人交流……
看着看着,他就不止在注视一人的背影了。
二庆人好,在吃席的间隙里无意中瞧见了车夫,觉得他兴许是离了家君不自在,特意换位到他身旁,要拿手肘戳他,想给他示意桌上值得一尝的几道大菜。
那车夫却身形一晃,硬生生避开了二庆手肘的接触。
“哎,你……”二庆有点吃惊。
反应还挺快哈?
车夫紧了紧自己的衣领,低声警告:“不要碰我。”
二庆听出来他是个男子,更吃惊了。
她差点跳起来往后跑,心想难道这位是赵大师傅带来的内眷?我到底在大发善心个啥啊!
溜了溜了。
二庆退了,车夫却站起来了。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径直朝他的雇主走去,然后在后者座位的一步之外停下。
“你吃醉了。”车夫问,“要不要扶?”
他的眼睛掩在毡帽下。
赵不才这人酒量一般,浅浅喝了几杯就上脸,眼神也迷蒙了。
热气袭身,她不由懒懒地叹了一声,随手脱下了外衫,露出里头厚实的坎肩来。
与她同席的乌婕喝得只多不少,目光却始终清明。
似乎是觉得赵不才独自一人脱衣太过尴尬,乌婕礼貌地也扯松了自己的衣领,顺手把脖颈上的挂绳往回塞了塞。
她的姿态从容又洒脱,看得又菜又爱喝的赵不才艳羡不已。
不过艳羡归艳羡,赵不才并没有在新朋友面前逞强的意思,大着舌头说:“我……喝不了了。”
乌婕十分善解人意地放下了杯盏,“我扶你?这家院子后面还有空房的。”
她扫了眼默默站在一旁的车夫,觉得以对方的体格,未必能负担起一名沉重的醉鬼。
然而赵不才伸手摸了摸肚子,拒绝了乌婕的好意。
“我还、还想再吃会儿,喝汤……也解酒。”
她也没要那车夫来搀扶,毕竟赵不才知道他是个男子。
赵师傅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坚强地往她先前坐着的位置去了。
“你看,就这几步路。”
迎着乌婕担忧的目光,赵不才甚至走出了直线。
乌婕目送赵不才安然坐回原位,不禁为她鼓了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