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初至,飞雪微微。
整个卢家张灯结彩,人声犹沸。
卢丞轩顶着满头飞白,深一脚浅一脚地搀扶着醉得面色酡红的卢塾师,在各桌之间行走。
临时扯起、用来遮雪的布棚搭得有些简陋,卢丞轩路过时一直低头避让,同时不忘把卢塾师的脸推得偏一偏。
卢家的院子也不大,桌与桌的距离原本就被缩减到了极致,此时再算上布棚的占地,更添局促。
何况这会儿天色渐晚,小雪带寒,早已不再是适宜就餐的环境,倒是很适合客人向主家辞行。
然而,无论卢丞轩的视线转向何处,看到的都只有……人。
人的脑袋。脑袋直往碗里面钻。
人的手指。手指夹着筷子向盘子里伸。
看得卢丞轩是又好笑又佩服,一点不觉得心疼。
反正流水宴的大头银子不是她家出。
卢家母女皆成了秀才,放在孝丰镇里着实是一桩美谈。
这场流水宴自然不能由卢家独自操持的,镇衙官吏与商人们都“惠捐”了不少,直把一场秀才宴办成了整个孝丰镇的……
聚会?狂欢?
不,这就是办成了一道水席,人人吃得好欢欣。
请乌婕来做这场席面是卢丞轩的私心,但在眼下看来,恐怕许多人都要和她有一样的私心了。
卢大秀才不免有些怡然自得。
她刚要继续迈步,手臂却忽然一重。
低头一看,原来是亲娘彻底醉倒在了她的身上,睡梦中还咂着嘴巴劝人喝酒呢。
卢丞轩:“……”
她再顾不上什么风度,匆匆将亲娘半扛半抱着,扶去了后头的寝房。
而她们穿过院子必然要路过堂屋。
那里头也正摆着几桌席。
有人原本抱着碗在扒饭的,忽然看见卢丞轩进来,认出她是主家的人,又瞧见她臂弯里搀扶着的卢塾师,一声不吭地站起来帮忙。
卢丞轩顿觉轻松了许多,赶紧冲人道谢:“多谢杨姐,多谢杨姐。”
她从前只知道乌婕从县城拐了个好厨子回来,却不曾和人面对面地单独说过话。
这回乌婕带了三四个厨子来她家做席,只对其中一人口称“杨姐”,卢丞轩自然要跟着乌婕称呼,态度也摆得很敬重。
杨停:“不必客气。”
两个人一齐出手,妥妥当当地把卢塾师安置在寝房里,并肩退了出来。
卢丞轩主动问候:“今天人多事忙,劳烦杨姐费心出力,您快回席再用些吧。”
杨停脚步没停,对卢丞轩的关怀也只是微微颔首,“我本来就快用完了,不差一两口饭。我先到厨房替一替东家。”
“哎,哎。”
卢丞轩本该多说些挽留的话,但她又舍不得阿婕受累,权衡一瞬,果断选择应和。
两人在堂屋后分道扬镳,杨停转过拐角,嘴角抿出点笑意,只觉得乌婕这些朋友们都还挺有意思的。
厨房的门槛就在面前,好几个人影在里头攒动。
杨停探身进去,平平地喊一声:“我回来了。”
以姚副厨和钱副厨为代表的副厨们连汗都来不及擦,下意识就欢呼起来。
欢呼声惊动了一个站在灶台前颠锅子的人。
她用的还是一手一锅的那种颠法,哪怕锅子大得吓人,姿态也是熟稔又轻松。
杨停在门口抖了抖雪,乌婕正好持着双锅回头一望,喷笑道:“杨姐回来倒成了你们的救星!好了,你们也忙了挺久,都快去席上再吃一会儿吧。”
姚副厨问:“东家不和我们去?也该轮换到您了。”
厨子也是人,干活久了会累,同样要吃饭。
只是流水席讲究一个客来菜不断,厨子们之中就得轮换着放人替人,确保有人在吃饭的时候,仍然有人在做菜。
乌婕散漫地又颠了一下锅,“等我做完了这两道,再说!”
副厨们默认了她马上要来,很快聚成一团儿嬉笑着赶出门去,正好与杨停擦肩而过。
杨停回身虚掩了一下厨房门,走到乌婕身边帮着查看汤锅。
“你不饿?”杨停问。
乌婕挥了挥铲子,杨停便动手取来十多个盘子摆在长桌上,看着乌婕迅速地拨铲装盘,将两锅大菜铺成即将端上十多桌的佳肴。
然后,她当着杨停的面直接拿走一盘明显是特意留少了份量的,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面前,提起了筷子。
“厨子还能饿着?我只怕撑着呢。”
乌婕咬着筷子,说的尽是实话:“那些小的忙得停不住,脸皮又薄,叫她们尝菜也不肯。不过我肯就是了,杨姐也尝尝?”
送菜的事情不用厨子操心,卢家雇佣的仆从会在外头少菜品的时候直奔厨房来取的。
杨停给汤锅下的灶堂减了点柴火,拒绝了乌婕的邀请:“我是真在外头吃饱了。”
她方才和卢丞轩说的也不假,是真吃好了过来准备替乌婕的。
以杨停做事的认真,乌婕竟没能拗得过她,最后简直是被杨停生生从厨房里轰出去的。
厨房的门在她背后“砰”地一声关上。
乌婕对着眼前的漫天飞雪发了会儿呆,想起杨停那句“再不去前头,面席真要结束了”,只好哭笑不得地迈了步。
作为主家的朋友,乌婕被卢丞轩安排在位置最好的一桌,环视一圈,尽是熟人。
不过,像凌越、赵之淮这样习惯在外面跑的朋友,当然是不会在水席上从头坐到尾的,只在一开始过来随了礼,互相问候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