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无诀本来立志要陪乌婕到最后,岂料中间不慎被人喝酒喝倒了,被她亲娘与大姐提回了家。
灌醉孙无诀的罪魁祸首这会儿正得意地和孙家二姐碰杯,乌婕冲她招呼了一声:“李娘子。”
李胜意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应了,“乌厨,你好你好。”
这话一出,乌婕就猜出她这会儿也是个半醉的了,没多搭话。
她随意拣着桌上的菜吃了几口,不动大菜热菜,专拣那些被剩下得略多的菜肴下筷。
之前在厨房里忙得紧,乌婕无暇分神,这会儿便记不清哪道菜究竟是哪个副厨做的。
但她经验还在,吃着吃着,就能尝出来一点厨子做菜的习惯,然后有针对性地去猜。
就比如眼前这一道板栗焖冬菇。
里面放足了大酱,添糖也不少,只是颜色拌得不大均匀,有的地方还露着酱色盖不住的糖末。
乌婕先取了几块冬菇到碗里,拿齿尖切了切微凉的菇肉,舌头就汲到了一小股鲜美的爆汁。
物材品质不差,这是乌婕严格把过关的;焖煮倒是稍微有点嫩生,可是鲜也有鲜的好处。
又嚼两口,吃完了一整块,乌婕已差不多猜出这菜是谁负责掌勺的了。
必然是钱副厨。
除了她不会有别人敢违背菜谱,特意调稀料酒、用上重糖,再极力去激发冬菇本身的味道来压,做个菜像打架似的。
这道菜能被端上桌,乌婕当时也是点了头的。
——尽管她做的不能说不好,却也不能说太好。
毕竟菜名叫“板栗焖冬菇”,钱副厨光顾着在菇上做文章,板栗完全被她当成了配料,好像是生炒完才放的吧?
乌婕又夹了板栗过来,配着半块冬菇入口,细嚼慢咽。
嗯,菇子也好,板栗也好,但是混在一起就……
乌婕咂了咂嘴,正准备咽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嗓音:“那谁?你叫二庆是吧!把你那儿的酸汤羊排给我端来,劳烦快些!”
那人的声音是乌婕从没听过的,但是“二庆”这名字倒是很耳熟,于是乌婕顺势回头。
她在邻桌看见了洪于闲与安化之,还有褚主事。
只是她们三人没有注意到乌婕。
百果坊的几个人都在默默注视着被点名的二庆,后者顶着巨大的压力站起身来,按照赵不才的吩咐,将酸汤羊排从桌子这一头端去那一头。
赵不才的碗里摆的也是栗子与冬菇。
只见她伸着筷子插进它们中央,硬生生隔出一块空档来,吩咐二庆说:“往这里头倒汤汁,我说停你就停。”
二庆不敢吱声,只是一味地倒汤。
乌婕饶有兴致地围观着她们,而赵不才连头都没抬,等到酸汤刚好浸过了她碗中放着的菜肴中部,她就叫:“停。”
随后,赵不才拿了只勺子在碗里,一下一下朝里捣,捣得栗子成泥冬菇成碎,软塌塌地埋在了酸汤的水线之下,这才停手。
接着,她又用筷子搅拌了一阵汤水,最后端起她弄出的这一碗板栗冬菇酸汤糊糊,“呼噜呼噜”地吃尽了。
“东西是好东西,只是这样才够味道。”她叹息着说。
乌婕看得是眼前一亮,不由隔着桌子扬声和她搭话:“娘子是更爱酸味么?”
赵不才搁下碗筷,向乌婕望了过来,点了下头。
她身边坐着的褚主事认出了乌婕的脸,赶忙说:“那个就是你想找的厨子了。”
赵不才大喜:“就是她?”
她看乌婕身边正好有空位的,干脆直接抄了碗往那边走去,也不管洪于闲在后面是如何地挤眉弄眼,更没看见安化之的起身又坐回。
——因为乌婕显然也很欢迎她,直接起身帮她摆正了椅子。
赵不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介绍自己:“我是百果坊新来的师傅,赵不才,诨名赵菜。你随便叫。”
乌婕说:“可巧,我是风云楼的乌婕,也有个诨名是叫乌唐。”
乌唐?乌糖!
赵不才看起来是很喜欢巧合与眼缘的人,直接就按着心意叫了:“黑糖如何?听着就像厨子。我吃了你做的那奶皮蜜糖肉包子,好手艺!只是你这做菜的水平像是比做点心略差些。”
乌婕无奈:“你这是哪里的话?这道菜是我们副厨做的,虽说栗子焖得太粉糯,味道也不甚浓,但冬菇煮得也不错了,很有新意。”
赵不才一拍大腿,丝毫不跟乌婕客气:“你自己不是也尝过了?这道菜又不是单焖菇子,哪有只顾一个不顾另一个的?你得多教。”
“教教教。”
副厨表现不佳,东家认栽担责,“但是你那酸菇汤……酸菇糊糊!根本称不上什么改菜,不过是强行拿自己的嗜好来压物材,尝口酸汤罢了,还不如直接吃羊排呢。真想吃口好的,你得用……”
乌婕的视线在桌面逡巡一圈,很快找到了一份自己亲自调料炒出的汤菜,随手往身前一揽。
赵不才闻了闻,发觉那是个酸甜口的,不由指着冬菇说:“这菜放糖已是多了,不可再添。”
乌婕只道:“你且看着。”
她也学赵不才那样,先在碗里放好板栗与冬菇,但接下来只肯用力压碎板栗,然后直接用酸甜的热汤往里浇。
板栗碎块与糊泥很快融入了橙红的汤汁中,附在完整的一片一片冬菇上,微微有起伏。
乌婕等汤汁浸润了一会儿,才把料理好的这碗新“糊糊”推过去,嘱咐道:“你只夹一片‘板栗糊菇’,再尝尝。”
赵不才哪有怕的,当即夹起一片糊着板栗与红汤的冬菇,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
乌婕在旁问:“如何?”
赵不才:“……”
名为赵菜的师傅没有搭话,只是默默伸出左手,弯起三指,晃了晃。
——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