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忙我能帮。”

杨停擦过了手，回身向乌婕郑重开口：“但我从前没当过面席，只能从旁协助一二。”

乌婕忙说：“这已经够了，多谢杨姐。”

好歹“乌唐”也曾在千味轩中做过一段时日的厨子，自然知道这家食肆从来只接堂食与签菜的活计，一心要把自家的招牌经营到极致。

这种稳妥沉着的做法，放在百花齐放的湖仁县中显得有些温吞，但也不失为一种特色。

但孝丰镇的情况与湖仁县不同。

早在风云楼重开之前，乌婕已和杨停在回程的马车里议过风云楼未来的营生。

她们从店址说到客源，从桌椅设置说到人手招募，处处都论得很妥贴。

其中特意提到的一门生意，便是贺常璋掌管风云楼时，曾受豪商客人之邀，频频上门做席。

那时候的乌婕还只是一名学徒厨子，没有什么声名，故而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中挑起大梁。

贺常璋一般会带上两名当灶大厨，根据三人的拿手菜肴提前定下菜单，由客人自行或转托风云楼筹备食材，然后从从容容地上门做席去。

只有客人要办的宴席规模太大，三个人也有些忙不过来的情况下，贺常璋才会将乌婕一并携去，让她一边打杂、一边学习。

乌婕有心进学，又耳濡目染，渐渐摸透了“当面席”的流程，但终归没有真正上手的经验。

杨停此时操心的却不是这个：“……从前我和你说，风云楼最好不要做‘当面席’的生意，不是看轻你能力，而是因为你当时初做东家，人手不足、根基不稳，很难面面俱到，不若弃繁留精。”

“‘当面席’，最看重的是厨子的声名，但那并非一两日可得。你也同我讲过，不想仓促行事，平白耗费了师长的遗泽，更愿意打出自己的声名来，扛起风云楼。当时你说，这大约要花上一年半，不到两年的工夫。如此已是很妥当。”

所以，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杨停的眼睛这样问。

乌婕当然记得自己曾经讲过的话。

她思忖片刻，慎重地向杨停提出了自己目前的想法：“我原本想的是，重开风云楼之后，首要做好的是大堂与包厢的饮食，教客人知道新厨的手艺不虚，愿意来吃。等到风云楼的本地客流慢慢恢复到接近从前的水平，大约要用半年以上。”

“这期间无论客流稳定与否，来年春夏，风云楼就又能迎到前来看桃花与青竹的游客，基础的客源可以保障。有旺季的客人做底，接下来便能以客引客，稳定进项，也安抚人心。如此一来，风云楼就能真正能立住脚，剩下大半年时间用来专心培养可靠的当灶厨子，大致也够。”

杨停听得认真，乌婕也越讲越有了底气：“而在这中间，我唯一需要担忧的，便是从风云楼重开之后、到来年旺季之前的这一段时间。只要厨子和客人能留住一半以上，我这个东家也就不算失败。”

而事实是，她做得很成功，太成功了！

风云楼重开当日，“孝丰第一楼”的牌子就挂了上去，更有钱老板带了县令与镇司的礼物前来捧场，直接将客人的好奇心推到极致，可谓是打出了一个最好的开局。

在接下来的经营中，有乌婕与杨停两名大厨当灶镇场，菜肴的水准从未落下半分。

姚副厨与钱副厨在“榜菜月赛”中你追我赶，渐渐也展露出不错的天分，乌婕能腾出手的时候，从不吝于指导，很快摸透了她们的性子。

二人皆是年轻气盛，但并非心胸狭隘之辈，对厨艺的热爱倒是完全一致。

其中，姚副厨心思单纯，厨艺扎实，对风云楼的归属感也强，是乌婕看好的未来大厨人选。

而钱副厨头脑灵泛，调味大胆，常有创新之思，与乌婕简直是一拍即合；且因为她本人性格直爽，又真心钦佩乌婕四处学艺积累的经验，二人交流十分频繁，交情日深。

凭着乌婕对钱副厨的了解，只要风云楼给她的待遇始终优厚，这位厨艺怪才轻易不会离开，如此就更添一重保障。

除此之外，旁的副厨与伙计们的表现虽不算特别出挑，但也称得上尽职尽责、有功无过。

张掌柜照旧迎来送往，还教着原四卿这个半路出来的账房；齐大娘担了一大半风云楼采买与对外交流的杂事；齐元能在力工与副厨的“副厨”两个身份之间灵活切换。

当然，无论身份亲疏，大家只要干了活，就都能从乌东家那里领薪水。拒也不行。

有这么多人齐心协力，风云楼便顺利留住了开业当日涌入的大半客流。

此后人员沐休轮转，东家经营有度，风云楼的生意始终红火，一如甚至更胜从前。

乌婕再也无须担忧自家的摊子撑不到来年旺季，反而可以提前分出心力，一面继续经营事务，一面培养大厨人才。

至于乌婕何时才能打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声名？

那就是一门细水长流的事业了，也许要一年，也许是两年……

但也可以是一季的光景。

“我还记得当初从幽岍奔丧回来，还是夏天。如今已经入冬了。”

乌婕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若是旁人听见，心中必有疑惑；但听到这话的人是杨停。

她微微放空了神情，低声回道：“是也。”

千味轩的闭幕与风云楼的回归，皆在夏日。

可现在是冬天了。

往事皆已过，来年仍是春。

杨停站在风云楼的后厨里，沉静地呼了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