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当，不敢当！”

乌婕也赶紧抱拳回礼。

两个人互相客气了半晌，忽而抬起头再次对视，皆是莞尔。

“可惜今日阿越不在，不然真该让她也来看看的。”乌婕打趣道。

方天如：“……倒也不必请凌姑出面。”

乌婕看出了她的紧张，连忙解释：“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对了，不知您如何称呼？”

方天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身先关上了窗户，又和乌婕走向了厢房内的另一处角落，对坐下来。

“娘子唤我方四就是，凌姑也是这般叫我的。”她强调，“不必对我用尊称。”

乌婕顺从地叫了一声“方四娘子”，而后终于无法压抑好奇：“原来你当真和那位方老板一样姓方？”

方四早料到这问题是避不过的，但真听见的时候还是不由轻咳，“是，但这不过是个巧合。我与那位药材商并没有什么关系，年纪和容貌也不怎么相像。”

乌婕依言打量了一番方四的真容。

只见她生着一张扁平微圆的面孔，两颊丰实，眼尾下撇。

除此之外，称得上眉是眉、鼻是鼻、嘴是嘴，组合起来格外平平无奇，仿佛一个错眼就能把她忘了。

乌娘子的目光灼人，方四倒是不在意地任由她看，甚至拿手指刮了刮自己的侧颊下方。

指腹翻过来，上头竟沾着些许灰白的粉末。

乌婕小心翼翼地求证：“这是……易容吗？”

就是易容吧！

“易容？那是什么？”

方四不明白乌婕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我先前是在脸上涂过脂粉，修得白胖了，就显得富贵一些。娘子知道，方天如已经许久不曾回过孝丰，大多数人对她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至于她与马家的交情……马富顺其实也有好些年不曾见过方天如本人，我只要仿个形似就是。”

方天如这位药材商，性情古怪，半生跌宕。

她幼时随着家人在孝丰镇生活，勉强称得上富足和乐，岂料她成人时恰逢家道中落，亲父去世。

她的母亲在为生意奔波的同时，也没忘了娶一名新夫人进门。

年轻的继父不喜欢方天如这个成年的女儿，想方设法笼络了方家主君的心。

待到方家产业稍有起色后，继夫人在方母耳边撺掇，竟说动她将方天如赶去了偏远的村落，只给一两亩薄田用以糊口，美其名曰“成人立业”。

如此打击并没让方天如认命潦倒，反而激起了她奋发图强的心气。

在发现地里刨食并不能迅速致富后，方天如当机立断，找上村长与乡正作保，带着路引和卖田换来的一点盘缠，踏上了远行之路。

年轻娘子身无长物，又是独自一人在异乡打拼，个中艰险辛酸，自不必说。

反正等到方天如出人头地、杀回方家那日，方家主君已然辞世，家中的产业交给了她同母异父的妹妹掌管。

当初设计将方天如驱赶出方家的继父，既有亲女儿鼎立家业，还有年幼的孙儿承欢膝下，自觉日子美满，心宽体胖，都已认不出方天如的模样了。

方天如那时完全有摧毁方家的能力，但她竟然没有动手。

仿佛是人老心软了一般，鬓生白发的方家大女儿在夫人的搀扶下来到方家大门前，温吞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方家主事人满脸茫然，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一位大姐；而她的父亲则面色剧变。

方天如说：“——”

关于方天如当时在方家门前说了什么，孝丰镇里其实传着许多个不同的版本，其中唯一的共同点是：

方天如没有向仇人复仇，反而挥袖留下一笔银子，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正如一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

方家的日子就此平静了一段时日，人们渐渐将目光移往别处。

然后，忽有一日，方家的产业遭受打击，家中境况再次急转直下，甚至比方天如之母在的时候还要坏得多。

当年的方夫人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就因为一场疾病缠绵病榻，成日只能呓语流涎，神智倒还是清醒的。

可这又真是什么好事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女儿疲于奔命，可怜的孙辈们昼夜啼哭；家里的光景一日比一日更坏，喂进嘴里的药液也一日更比一日痛苦。

最后，孝丰镇里没有了方家。方天如倒是在方老夫人出殡的那日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