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年事已高,无法亲自戴孝,便派了长女替她四处张罗,总算帮方家完成了最后一场体面。
有人赞她,也有人疑她。
但方天如没朝方家剩下的那一点残羹剩饭伸手——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看不上那点儿产业——反正,她在丧礼过后就低调地离开了孝丰镇,任由方家的姻亲帮手,抚养了几位年幼的方家遗孤,并代为掌业。
有了旁人的吃相作为对比,方天如的形象顿时便高风亮节起来。
有人特意关注了她离开孝丰后的去向,发现方天如是将自己的营生开在了苻阳城,与城中的马家互为臂助,药材生意做得有声有色,确实不缺方家那三瓜两枣。
这就更让人瞧不出毛病了。
方天如后来还在孝丰镇开了一个小药材铺,专门供应些价格不大昂贵、却常常稀缺的药材,孝丰镇的许多人因此受益,自然要讲方天如的好话。
常念当初能那般快松口,将经营半生的紫苏坊交给外城来的马富顺,很大程度上就是看中了方天如的面子,想要为自己的女儿多留些后路。
即使方天如本人在家中颐养天年,许久不曾亲自露面,那次牵线也只派了管家过来。
但她的地位摆在那里,连身为孝丰本地大商人钱老板也要侧目而视——
“钱老板都不曾见过‘我’。”方四弯着嘴角,觉得很有意思,“只是马富顺请了‘方天如’来的事情瞒不过人,钱老板想来也是早早得了消息,我在风云楼一露面,她就主动招呼了我。如此一来,更不会有人觉得我不是‘方老板’了。”
她讲得轻描淡写,乌婕却知道这背后少不了要命的风险,心中又生出无尽的感激来。
方四一眼看出,当即笑道:“只要娘子记着凌姑的情就是了。至于我那一份,自然是缺不了的。”
乌婕仍是坚持道了谢,然后再问:“所以,方天如自己其实是不曾收到过马富顺的邀请的?”
方四慷慨地解答了乌娘子的疑惑:“不曾。”
她还带着一点兴味,反过来打趣乌婕,“凌姑早料到你不会轻易动用她给您留的那条路子,告诉我们务必谨慎行事,这就是‘不用也要用’的意思。娘子难道猜不到?”
乌婕心头雪亮,想起凌越曾派人传话,若有难处,就尽管去寻南珠街尾的车马行老板。
南珠街那家车马行恰好把握了从孝丰赶去苻阳城的必经之路,打探情报、拦截消息,最有便利。
“我猜与猜不到,阿越皆已做了,那我到时候就说我没猜到,这样她会更高兴。”
方四早知道凌姑与乌娘子交情甚笃,乍然听见此话,面色变也不变。
“娘子心中有成算就好。”凌姑高兴就好。
两人半是闲话,半是复盘地讲了小半个时辰,方四刻意表露出盘桓之意,乌婕自然也配合着挽留她,以便方四的同伴们趁机修饰“方天如”的行迹,扫清所有可能的疑虑。
又过了一会儿,方四告诉乌婕,她该走了。
乌婕要将她送去门口,方四却仍走向了窗台。
临到要翻下去的时候,她转头对乌婕道:“我说句不当的话:娘子未免太过心软。那马富顺既是奔着夺业而来,完全不必给她留一丝脸面。三位裁判对三位裁判,娘子原本是想送她一场平局的体面吧?”
乌婕手扶着窗台,沉默了一瞬。
方四看起来也不是非想要乌婕表态,低声告了句罪。
“不必,我愿意告诉你我是如何想的。”
乌婕沉静地说:“同行之间便该给体面吗?我的两位老师确实教过我,厨无第一。可我绝不信这个,因为那第一必然是先得有,才会有厨子奔它而去。既然已经做了厨子,为什么不去做到最好,争得第一?”
她朝方四拱手,再次郑重道谢。
“多谢你为我传递消息,实在是帮了我大忙。但,其实在我知道‘方天如’不是方天如,马富顺请了‘百果坊’的师傅,还准备在裁判的数目上弄鬼之前——”
“我想的就是,若我不能将六名裁判尽数折服,此局便是我输;那块‘孝丰第一楼’的牌子,从此就挂不上我的风云楼!”
方四目瞪口呆。
乌娘子的发言太震撼,太狂妄,也太天真了!
在这样的言语冲击之下,她险些没能握稳窗棱,差点就真“翻”下去了。
方四后怕地稳住身体,一时竟不敢妄自动作。乌婕适时垂下了一根长杆,助她脱离此间厢房。
……也顺便脱离思想莫测的乌娘子。
只是在握住那长杆、朝着风云楼的外墙滑去之时,方四还是没忍住扬起脑袋,最后问了一声站在上头的乌娘子。
“娘子,非得这么赢吗?”
乌婕关切地注视着她将要落脚的地方,确定那里并没有杂物会将方四绊倒。
“瞧你说的,我是不想输。而且,我最后不就是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