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一句“请君品鉴”，立即便有许多人踊跃地拥上前来，希望能跻身此列。

如此要求，天性慷慨的乌东家自然无所不应。

反正“百食千蜜”份量不少，除了给六名裁判各供一套“四时食蜜”之外，还能余下一些，分送给洪于闲、褚主事、赵之淮这一类热心的看客。

再不济，也有那铺满木盒、数量繁多的水晶桂花糕。因着其罕有的色泽澄澈、形体软弹，同样颇受众人瞩目。

在这一片欢乐的噪杂中，马富顺僵立于台上，如遭雷击一般，喃喃指责道：

“你、你其实是刻意多做了糕点，好散给众人，意图收买——”

乌婕原本在帮着张掌柜将糕点一一分入小碟之中，闻言侧过头来，微微笑了：“马东家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又不曾出钱，不过是把做多了的糕点分给大家尝一尝，哪里谈得上收买？咱们不是早就订好了契约么，此次对战只能‘由裁判评定胜负’。既然如此，我请各位到场的客人们尝菜，又不占裁判们的份额，哪里就干扰到最终的结果了？”

众人一听，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更有那位似是爱极了百果坊的刘娘子，高声接话：“马东家，你那边不是也做了两盒‘果八样’么？正好分给两边的裁判，一边一盒，很是公正！”

这话分明能为马富顺找补一二，然而她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骤然后退数步，再也吐不出一字。

……不，这不该是公正的。

马富顺早打算好了，她要钻一个文字上的空子。

那契约上写的是“由裁判评定胜负”，可没说只能由双方自带的这几名裁判来定！

三人对三人，假如风云楼与紫苏坊请来的裁判都只站自家，必然会出现平局。

接下来，马富顺就可以自然地以“打破僵局”为由，主动要求从在场的看客们之中挑选新的“裁判”，特意取个单数，然后——

以收买来的人数优势，将风云楼判负。踩着“第一楼”的名声，成全她自己的荣光。

马富顺含恨地想，如今大堂内就有十多个拿过她银子的人，只是惶惶然不敢出头罢了！

终归还是只有自己靠得住。

方老先前还嘱咐她，一定要对风云楼“赶尽杀绝”，不给乌婕留下卷土重来的余地，马富顺也应了。

她早已想好，待到风云楼输掉对战、应约闭店一月的时候，她就暗中炮制些风云楼食物有毒、东家欠债、地痞纠缠之类的丑闻，往她们家的招牌上面大泼脏水，煽风点火一番。

那时必是风云楼最脆弱的时刻，只要布局得宜、持续投入，轻易就能将风云楼的名声搞臭。

马富顺在苻阳城中早玩熟了这一套，做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若不是家中某个难缠的长辈盯住了她，她也不至于遭到打压，流放到外镇来完成这劳什子的“考验”……

但是。

马富顺激愤的心绪骤然一滞，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所构想的这一切，实行起来其实是一环扣一环的。

首先得是六名裁判达成平局，她再提出当场寻找新裁判，咬死了这一点不松口。

毕竟双方对战的地方在风云楼，算作乌婕的主场，前来围观的大多也是孝丰镇人，对乌婕过分有利。

如此一来，马富顺在“新裁判的人选”上，便有了可以谈判的余地——地方是你的，看客们也大多是知道你的，选人由我来，总不过分吧？

再然后，她就把那些与她有默契的人选进来，做到“一边倒”……

对，对，就该这样！她还没有完全失败！

马富顺立刻打起精神，也不管看客们如何围着乌婕讨取“百食千蜜”了，直接喝令那两名跑腿捧起“百果八样子”的糕盒，送去台下的裁判们桌前。

“尤师傅，我们也一同下去？”

马富顺望向不知何时已悄悄移动到台子边缘的点心师傅，下意识以为对方是迫不及待要见证结果了，赶忙殷切地贴近过去。

尤师傅僵着脊背，勉强点了点头。

须臾，“百食千蜜”与“百果八样子”皆被分作六份，放在了裁判们之前。

两名三娘子率先动筷，不约而同地都先尝了风云楼做的那份“蜜汁火方”。

马富顺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朝三娘实在难伺候，但也不敢再摆脸色，只能转开目光，去望方天如。

方老的表现则很沉稳，随手捻起一块切好的“逍遥喜”，从容地尝了尝。

“……您再尝尝这桃酥，做得可脆生，又有好意头，为您老多添福寿。”

马富顺凑上去乐呵，方天如回以一笑，“老喽，我倒觉得这蜜梅子更耐嚼些。”

“您哪里就老了呢！”

这边聊得正好，马富顺干脆就不再顾及朝三娘，同时也忽略了尤师傅与“褚主事”的交头接耳。

她更没有注意到，在风云楼那一侧，先前还主动帮忙介绍过“果八样”的安化之，忽然抬手端起了分到她面前的“百果八样子”，一口未尝，直接全部交给了身后坐着的蓝衣妇人。

当然，就算马富顺看到了这一幕，也不会觉得有多惊奇。

安化之是风云楼请来的裁判，她明目张胆地替风云楼站台，不是很正常？

褚主事接过了那一盘子，眼角余光扫过了正小心品尝着点蜜云片糕的洪于闲。

由于糕点被片得太薄，捻起要碎，咀嚼便化。洪于闲几乎是用舌尖一点点在舔舐，努力延长那份绵密的甜味。

她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进食的快乐，竟让褚主事心中的郁怒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