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就算是排在头一道，乌婕也敢和它碰上一碰。

马富顺：“你……”

乌婕毫不犹豫地抢话：“马东家难道不知道？‘百果八样子’的长处在于它寓意吉祥、又耐颠簸，常被客人买去走礼，流转过南北各地，这才有了非同一般的声名。而我家这道‘百食千蜜’是风云楼从不外传的镇店之糕，说是‘孝丰第一楼’的‘第一糕’也不为过！既是如此，我有何可怕呢？”

马富顺不肯露怯，手指着盒中排得整齐的八样精致点心，直接面向众人介绍：“乌东家一张嘴，仿佛就把我家的糕点贬得不成样子了。须知那能传名的点心寓意再吉祥、再耐贮存，首先也是要好吃，才能被当成礼品往外送的！而乌东家你这‘百食千蜜’，我却从来没有听过，似乎也并不在你家的菜单上吧？在座有多少人知道‘果八样’，又有多少人尝过‘百食千蜜’呢？”

这番话掷地有声，终于替紫苏坊铺就了些和风云楼旗鼓相当的声势。

譬如钱老板身后有见识的那位华裳娘子，就微微扬着眉，向身边人卖弄道：“那个‘果八样’，确实是极出名的……”

钱老板回头看了她一眼，好气又好笑：“刘妹子啊，我今日请你过来，原是请了个‘万事通’啊？”

刘娘子连忙讪笑着闭口，而一旁的安化之慢条斯理地接了上：“百果坊的‘百果八样子’也没什么可称奇的吧？不过是用了八种果子，做成八种欢喜糕饼。”

“所谓‘四欢糕’，分别是‘山水欢’‘生灵欢’‘诗书欢’与‘家宅欢’，也就是一种山药荷叶糕、一种蝴蝶芙蓉酥、一种方形黑芝红果饼、一种团圆奶皮蜜枫糖。那‘四喜饼’占的是‘结缘喜’‘功名喜’‘福寿喜’‘逍遥喜’四种名声，做出来的则是一道澄皮山楂糕、一道金粉桂花饼、一道椒盐白杏桃酥、一道酒皮蜜梅子，个个风味不同，很值得细尝。”

安化之还细细补充了几句吃法：“……有懂得‘果八样’奥妙的人，还会将‘一喜’‘一欢’各分一半出来，合而尝之。就比如，山药荷叶糕绵软清淡，酒皮蜜梅子酥松爽脆，把它们配在一块，口感要格外丰富，可以领略‘山水逍遥’之乐。”

她描述得分外生动，看客们屏息细听，不时有口水吞咽之声响起。

马富顺见风云楼这边的裁判似有“倒戈”之意，一时也是大喜：“这位娘子果然有见识……”

洪于闲不耐烦地喊道：“这就算有见识了？‘果八样’那是多少年的陈旧东西，口味一成不变，全是固步自封的坏处，早晚要被百果坊自己淘汰掉！我倒觉得乌厨的‘百食千蜜’更叫人期待些，亮出来罢！”

方才大姐愿意向众人介绍，不过是替百果坊揽生意，洪于闲不愿打断她。可这个惹人着恼的马富顺，又哪里配得洪娘子的好脸！

乌婕原本正在和台下的钱老板眼神交流。

后者满眼都写着“恨铁不成钢”，乌婕则勉强用眼神加以安抚。

只是，随着安化之的言语渐渐丰富，钱老板的情绪也逐渐走向狂暴。

乌婕甚至幻听了钱老板揪着她的耳朵训斥：“你呀你呀！我说什么来着！在客人里面寻裁判根本不靠谱，不是被买通就是被吓倒！看看，人这会儿不就替对手站起台来了！”

……以至于当洪于闲提起她时，乌厨的第一反应是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百果八样子’，四欢四喜，果然精致。”

乌婕礼貌地应承了一句，紧接着就抬手掀开了自己面前的木盒。

无论在场众人立场为何，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乌婕聚集了过来，包括看似底气十足的马富顺。

盒盖一开，“百食千蜜”终于露面。

“——”

两位三娘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朝前倾身，目中皆流露出探究之意。

钱老板和方天如还算坐得住，只是神情更专注了些；那个头戴斗笠的“褚主事”也悄悄顶起一点斗笠边缘，朝台上探看。

而安化之……她感受到洪于闲两只手按上了自己的两肩，像是要立刻翻上台去了！

乌婕抬手，主动牵引了包括马富顺在内的震撼惊异的目光，一齐落在“百食千蜜”之上。

只见木盒之内，原来生着长长的一条河流，上有行船。

可是那河流是不流动的，颜色看着极为透明清澈。船上载着的也非人非货，而是各色糕点，各样风格。

众人定睛一看，发现那河流与船只亦是糕点做成。

乌婕向众人一一介绍：“诸位请看。这道菜所绘的是水托众船、运食送蜜之景。”

“‘河流’为菜之底，用的尽是水晶桂花糕，表皮至清至明，糕底则有桂花装饰。‘船只’是白面揉了海菜乌梅汁，捏而蒸之，再以蜜浇的薄片做船蓬。船上载着的糕点，占有‘四时’。”

“最前头的是春苹酥饼，外层为水油面，内层则为糖油面，中间添有青苹花蜜馅，烤出千层拉酥，层层不断。紧跟的是蒸李耐糕，是取了夏日成熟的蜜腌李子，剖出空隙，以蜜和着核桃仁、松子仁、橄榄仁填入，放在小甑中足足地蒸熟了、蒸软了，因为耐蒸，滋味最绵密。再往后便是点蜜云片糕，用了最好的炒糯米磨粉，再添绵白糖，做出一大块敦厚甜蜜的云糕来，再细细片出。各位可以见到，一片薄如云，一片轻如雪，入口即化——”

乌婕执着长筷，慢慢悠悠地将前面三船拨过回转，让最后一种带着热气的船只行向众人。

“至于这最后一样，名为‘蜜汁火方’。选的是贮藏过冬的好火腿最中心那块，再加莲子与老蜂蜜，三次蒸制，一直到把最精华的汤汁逼出，再以醇酒浇过，激发鲜气。故而它香气最霸道，食味最足，且还养身。”

迎着台下争相起身探看的人群，乌婕笑道：“此菜中的四样‘蜜食’，我皆做了一二十份，虽说数不过百，但河水长流，行船如织，用蜜足有千勺。如此，我称它是‘百食千蜜’，想来不至于有多狂妄。至于它的味道——”

“请君品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