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呀,你是该道声久仰!”
那白衣谋士意气风发,在一片金戈声中转过正脸,面向人群高声唱着:
“——曾有凤鸣震双城,旋身回转拜君王。”
“跨马横关今已破,从此丹心——映庙堂!”
她最后一句结词尚未唱尽,台下已然爆发出轰然的叫好声;无数绑着红纸彩结的小器件都往角儿的脚下抛去,其中混杂着铜钱坠地的叮叮当当。
这正是孝丰镇人向戏班表达喜爱的惯用方式,人人皆不以此为奇。
褚主事趁机混入其中,从钱袋里胡乱甩出一把银子,豪气地抛掷上去。
扮演褚凤宁的白衣谋士潇洒地作了个揖,又朝后略退几步,让披着玄甲戏服的将军上前。
又是一轮红彩银黄。
直到“灿花儿队”的全部成员都登上台来谢过赏了,张掌柜和齐元一同上前,帮着她们收拾彩头,好好地送人出去。
看客们知道接下来再没有折子戏可看,当即就有些人悄悄起身离去。
只是奔着看戏来的人都已走了,剩下来准备看热闹的倒还有一多半。
如此看来,孝丰镇人对于“第一楼”之争也不是全然不在意的。
台下的诸多面孔生熟混杂,张掌柜正待站在台上说几句场面话,不想张怜忽然从后面跑了过来,低声向她传了几句话。
张掌柜眼前一亮,当即便改了说辞,简单地通知了一声:“多谢各位留下捧场!后面的两位大厨皆已做完了菜,马上便端出来,请各位品鉴一二。”
赵某人在台下带头捧场:“好,好。快些端来吧!”
六名裁判也是精神一振。
不管各自是出于什么原因吧,反正她们的态度大都比先前更专注了些。
只有朝三娘,虽然人还坐在座位上,眉眼却已生出不耐的倦怠。
想来马富顺并没有将她哄过去。起码是没有向她保证“你比那什么方天如更重要”。
说到马富顺,此人这会儿也和齐大娘从门口过来了。
前者的面色竟和朝三娘坏得不相上下,看起来同样是没占到什么便宜。
可是朝三娘有挂脸的资本,马富顺则不得不强行扮好体面,上台假笑道:“我们家大厨做的呢,是一道‘百果八样子’——”
“百果八样子?!”
第一时间喊出声的,是个坐在钱老板后头的华裳娘子。她年纪偏长,姿态沉稳,瞧着也是在商事上颇有建树的人物,此时面上带着掩不住的惊异,扬声问道:“马老板,你家厨子这是仿做了百果坊的招牌‘果八样’?”
马富顺故作谦虚地微笑着,感觉到台下诸多视线一下子全都聚在了她身上,心下不免自得。
她尤其注意到,风云楼这边三名裁判中,中间坐着的那个视线尤其灼热;而她身后的一个年轻娘子面色激愤,旁侧的一位蓝衣妇人则是有些奇怪的似笑非笑。
……这些人大概是因妒生愤,或是太过忧惧不安了吧。
可惜竟没人露怯,许是吓傻了。
马富顺不再将目光落在风云楼的拥趸身上,只抬高眼神,矜持地回复道:“这位娘子好有见识,不过我们紫苏坊的这位师傅却不是仿做的!她从前就在百果坊里供职,‘果八样’又是天下闻名的招牌,她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每一样皆是‘百果’原味。”
说罢,马富顺斜过眼神,瞥向同在台上的风云楼掌柜。
张掌柜适时惊叹一声,为的不过是“百果坊”那三个字。
除此之外,她全然没有被吓倒的样子。
马富顺只觉得心头乍生出的爽意,忽然被不满的情绪冲淡了些,直卡得她不上不下,不吐不快。
但是,底下看客们惊讶的神情与交头接耳的议论又稍微在这方面弥补了她一点,终于哄得马富顺再度展颜。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像是戏曲里那个有谋划的文士了。
正巧她今日穿的便是件白衣!
那商人再没了疑问,马富顺和张掌柜便安然站在台上,等着厨子们从后厨携菜而来。
不想裁判席中突然有人开口质问,语气竟很平静:“马东家,你说你家请的这位厨子是百果坊的点心师傅,她如今可还在百果坊里供职么?”
“你要知道,若她已经离了百果坊,就会得到一笔‘养身银子’,从此再没有资格打着百果坊的名头做点心;若她还在百果坊,便不能私下替旁的糕坊站台。这是褚右相当年给百果坊定下的规矩。”
要么是背约,要么是违规。选吧。
安化之身后的洪于闲瞪着眼睛,等待马富顺给出回应。
马富顺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辩解,而是将眼神朝紫苏坊的裁判坐席所在的方向投去。
某位裁判默默压低了斗笠,没有出声。
那人分明不曾开口,马富顺却像是得了什么指示,咧嘴一笑,底气十足地说道:“这位娘子不必忧心,我这边请师傅岂会不谨慎?百果坊有百果坊的规矩,我们紫苏坊当然也遵从,必是好好问过了,才能将人请过来——如今管着百果坊的可也是褚家人呢!”
她看起来太过胸有成竹,顿时唬住了不少刚刚生出疑虑的看客。
安化之仿佛也被说服了,听得微微颔首,而后闭上嘴巴,放松脊背朝后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