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得这般投入，却也有人在热闹的戏曲声中渐渐生出腻烦来。

朝三娘在座位上扭了两下身子，被她身旁的方老注意到了：“怎么？”

朝三娘看了她一眼，没答话。

不同于朝三娘是因为与马富顺的私人关系才过来站台，这名姓方的药材商人似乎是和苻阳马家搭上过线，被马富顺花了人情求过来的，故而朝三娘对她并不是很熟悉。

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记得马富顺恭恭敬敬地叫她“方老”。

可这个称谓又不是朝三娘所乐意接受的。她叫不出。

此时见方老有意同自己搭话，朝三娘转念一想，干脆趁机问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尊姓大名啊？”

方老的脾气竟然出乎意料地好，哪怕朝三娘问话的语气毫不客气，她也作了回答：“我叫方天如，朝娘子呢？”

朝三娘下巴一抬：“我乃朝氏十六代孙，长房第三女，朝令鸿。”

方天如面色不改，轻声赞道：“好名。一则是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二则又是鸿鹄高飞举千里。可见娘子家中颇崇德行，寄予大志于子辈，着实叫人钦羡。”

她这番话不过是由朝三娘的名字生发，无甚内涵，只有些词句的花巧。

偏偏朝令鸿就爱听这种话，神色一时舒缓了好些，还想让方天如多说几句，打发这沉闷的无聊。

岂料方天如忽然笑道：“可惜，如今朝三娘子已是成人，鸿鹄却还未高飞，只能依仗落入旁家的丝雀投食，倒是让这番期望落了空了。”

“你！”

朝令鸿怒得激烈，也茫然。

自二兄出嫁之后，城守大人对她们家多有照拂，朝令鸿又不是个能隐忍的性子。

很多时候，她也不是没有感受过旁人异样的目光，知道某些人不曾宣之于口的恶意。

但她只会把脑袋昂得更高，因为那些人管不着！

从来没人敢当面对她说这种话，从来没有！

倘若是在旁的场合，朝三娘子一定会叫口出狂言的方天如好看。可惜眼下并不是她的主场。

场合不对是其一，此外还有一个问题，让朝令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她和这个方天如都是过来为马富顺站台的，即使此前从无交情，大家的立场也该同一。

方天如怎敢说这些话挑衅她？为什么要来挑衅她？难道她是老糊涂了么！

朝令鸿在愤怒中含着不解，方天如却只朝她掀了掀眼皮，挤着一个看似温和实则恶心人的笑意，无端看得人更加火大。

下意识地，朝令鸿想要寻求另一人来做她的支撑。

马富顺不在，朝令鸿此时也无心去想她去了哪儿。

朝三娘子直直望向紫苏坊这边仅剩的第三位裁判，出口问道：“喂！你听不见我们说话么？”

台上的戏声恰巧停顿，几名戏角腾挪着脚步换场子，有人在后头低声议论着情节。

朝令鸿的问话声如同一把轻匕掷在红衣娘子的胸前，惹得后者下意识一颤，转过脸来。

她头上戴着一只斗笠，神情根本瞧不见。

朝令鸿顿时想起几人在紫苏坊的时候，方天如头上原也戴着这个斗笠，火气更盛：“好哇，原来你们才是一帮的！”

这下，朝令鸿再也坐不住了，“噌”一声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她兴许是要去找马富顺质问个明白；恰巧寻的方向也正对。

只是她把动静闹得太大，不远处坐着的李胜意受到搅扰，偏头看了一眼。

然后，李三娘子轻蔑地哼笑了一声，转回头去。

跳梁小丑，不必在意。

只是，两位三娘子却是都没注意到，方天如主动往红衣裁判的方向偏了偏，向那人搭话：

“这位娘子。”

戴着斗笠的娘子低声回应：“多谢你借我此物遮面。”说罢咳了两声。

方天如的姿态格外谦逊：“我也是看在小富顺的面上。她有幸请到您来，偏不能好好招待您，竟教您在此地落下病了，实在不妥。”

那娘子沉默了半刻，才说：“只是些轻微的风寒，不妨事。我也是怕传了人。”

方天如不由称赞她行事妥帖，接着又笑问：“还不曾请教娘子名姓。”

台上已演到第三折戏，白衣谋士筹划完毕，站在军士面前大声督战，要她们一击即中、直捣黄龙。

台下，红衣的裁判沉默了更久，终于在一片热闹的唱戏声中，含混地吐了一个名字。

方天如低低地“啊”了一声。

“原来是褚主事。”

百果坊、褚家人……

“真是，久仰大名了。”

她悠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