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之微微颔首,应了她的话:“这也是凤太过出名的缘故。”
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无论如何瞒不过坐在安化之身后、洪于闲身侧的褚主事。
且她们聊起的那人于百果坊意义重大,褚主事再如何自矜,也该来插两句口的。
然而她没有。
洪于闲跟大姐畅快无阻地聊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点异常,猛然转头。
她看见褚主事正皱着眉,往她们右手边的方向张望。
视线的落点是……
洪于闲:“咦?”
她纳闷地问褚主事:“你盯着把空椅子做什么?”
褚主事穿了件蓝袍,整个人都显得沉静很多,答语不紧不慢:“哪里是空椅?那里原先坐着的是她们请的裁判。”
洪于闲又问:“那她先前干什么了,叫你盯着把椅子不放?”
别的不说,洪于闲有时候对旁人的情绪意外敏感。
也许这就是爱闯祸且活得长的人所必备的天性。
总之,洪于闲这会儿觉得,褚主事的神情虽然看起来很肃然,她的心情却不是那样。
生气也有,不屑也有,恼怒也有。
但是更多的似乎是……好笑?
仿佛是一个人望见了一只飞到隔夜酸糕上窃食的臭虫,本来想伸手去掸呢,却发现它已被粘稠的糖油裹住了手脚,陷下去了。
接下来它要被溺死,被扼死。
除非它能挣脱了,再奔逃。
褚主事漫不经心地说:“她先前瞧见我了,兴许是犯了什么病吧,呕了好几声。”
洪于闲一听,兴趣顿时消减大半:“那想必是跑出去吐了!”
安化之目不斜视地看着戏台上的主君与谋士一来一往,状似专注。
谋士赌咒发誓,很大声地在念白:“……将军,此去若不凯旋,某愿横死当场!”
扮将军的那人穿着个玄甲似的戏服,挡着脸,叫人看不清神情。
只是等谋士气冲冲往帐外走的时候,她才悠然一叹。
“你要横死,我能如何!”
谋士被帐子门口的两名带戟兵卫硬生生顶了回来。
出不去门,她目瞪口呆。
将军在一片笑声中唱道:“——且教金凤栖樊笼,不得有失,不得出!”
虽然大家知道,金凤最后仍是“出”了。
可是这时候她就是被顶头的主君扣着,她走不脱!
看客的笑声愈大。
这毕竟是三折戏里头少有的轻松好笑的一幕,一般人很难保持平静。
褚主事平静地说:“喏,人吐完回来了。”
洪于闲下意识转头,看见那空椅子上坐下来一个红衣服,头上戴着个奇丑无比的斗笠。
“屋子里戴斗笠?她有什么毛病?”洪于闲嘀咕。
褚主事这时候和着台上的乐声,慢慢鼓起掌来。
她嘴里哼着:“她不得出呀~她不敢走,她是走也走不脱……”
台上那谋士已哭笑不得。
没法子,谋士只能面向主君站定,再一次把自己的计谋好好分说:
“您听我——”
“——先把烧老黑搬到后院儿吧,它动静大。”
齐元应了一声,和乌婕一起出手,将烧老黑搬了出去。
马富顺守在自己花重金请的名师傅身边,惊得闭不上嘴巴。
“……尤师傅,那东西是什么?”她低声问。
尤师傅连一个眼神都没往外飞,直把手伸进水盆里蘸了蘸水,然后大力筛面。
“你管她们那么多!”这师傅不耐烦地说,“小三小五,把东西给我!”
两个原本属于马富顺的仆人变成了副厨,兢兢业业地打起下手,忙乱不少,但心情很好。
虽然她俩也不叫小三小五吧,但是尤大厨不知为何,拒了马家君给她找资深副厨的打算,在一众人中独独点了她们两个,想来只能是慧眼识珠。
没看到么,她们俩现在帮尤大厨做事,连马家君都要着急忙慌地为她们让路!
马富顺果然一退再退。
她都退到后厨与后院的门槛上了,正好一只眼睛看着尤师傅,一只眼睛去看乌师傅。
乌师傅开始烧“老黑”了。
呼隆隆的动静响了起来,因着被大堂里传来的戏曲声盖住了许多,没那么吓人了。
马富顺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乌婕准备用它干什么。
但她的心跳止不住。
后知后觉地,马富顺以为自己走错了一步棋。
但是……是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