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做众意难违?
乌婕没急着回应,而是抬起手来,镇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为了忍笑。
她的目光转去台下,独独看向裁判席中的朝三娘,发现后者的神态中虽有些微讶异,但更多的还是理所当然。
乌婕想,马富顺这一通煽风点火,也许没有提前与朝三娘通气,否则她的表现应该不会是这副模样。
但是,如此举动体现的可不是马富顺如何不信任朝三娘,而是太信任了。
——马富顺觉得朝三娘一定能理解。她们苻阳人之间有默契。
事实也确实如此。
换句话说,在苻阳城守夫人的亲妹妹看来,一份已经归档入官府的契约上的条款,是可以被围观看客们的声浪裹挟,“众意难违”,当场篡改的!
“哈。”
乌婕这下是真笑出来了。
你们苻阳城的规矩,和孝丰镇未免也太不一样了吧?!
噢,别误会,乌婕可没有标榜孝丰镇的镇司大人公正廉洁、吏治清明、大义凛然……的意思。
只消去看另一位李三娘子莫名其妙的神态,以及她回头张望的动作就可以知道——
这事儿对李胜意来说,挺新鲜的。
孝丰镇的三娘子脑袋一转,在起哄的看客们中随意选定了一个稍微熟稔的面孔,投去疑惑的视线。
后者的目光一和她的对上,立时就息了音。
李胜意再去看下一个,另一个。
就这样慢慢看了一整排。
先前被激起的“风云楼要是输了,也该把产业输给紫苏坊”的起哄声势,顿失大半。
剩下那一小半,倒也来自四面八方,但不知为何难成气候;渐渐地,便也歇了。
最后,李三娘子平静地回过身来,以孝丰镇司家中最受宠爱的少娘子的姿态,重新正坐。
人们盯着李胜意的脊背,似乎在这一刻才恍然发觉:她是风云楼请来的裁判之一。
马富顺面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僵了一半;那笑意转而落到了乌婕脸上。
在这一片静默中,风云楼的乌东家慢悠悠地开了口:“马娘子,咱们两家的契约是在镇衙门定下的,白纸黑字、签字画押,费了多少道手续说不尽,官府的差娘子也是从头陪到尾,不知问了咱们多少次。若是你以为条件不对等,这样长的时间,你何不早说呢?噢,难道是你想临场反悔——”
乌婕盯着马富顺的眼睛,咬重话音:“既然如此,我年轻,不与马娘子计较。那你就把脚收回去,我家的馆子还放在这儿,回头再修一修门,当你没来踢过!”
满堂大笑。
有些人原本还以为乌婕是要松口了,心中又是纳闷又是暗喜,结果听到最后,终于听出来乌婕塞在话中的挑衅:
马富顺,你其实怕了吧?
不然,你怎么会使这么多错漏百出的盘外招呢?
你想鼓动旁人觉得我风云楼仗势凌人,那我就笑你是碰瓷时候如老虎,登上台子变老鼠。
——登门定契的时候趾高气扬,众人面前却是舌灿莲花,明里卖弄乞怜、欲要踢馆夺业,嘴脸好生丑恶!
乌婕皱起眉头,目光凛然。
她肯把“第一楼”的牌子压在注上,已是给了马富顺好大一张脸,接下来还想叫她被对方的话牵着走?
做梦!
马富顺也感受到了乌婕的这份决意,更被她威严的神情所慑,心头一颤。
她的嗓音略微滞涩:“乌东家这是误会我了,咱们今天既已站在这里……”
预想的戏码没能演好,马富顺一时竟说不下去,反而由乌婕扬声接上:
“那咱们就在灶台上见真章!”
赵之淮当先喝彩:“好!”
有她这么一带头,周围一圈儿人都以为台上两位东家是放完话了,也纷纷跟着捧场。
人声鼎沸,直把马富顺刚冲出喉咙的几句话压了下去,连离台子最近的朝三娘与方老都没能听见。
时间掐得刚刚好,马富顺满心憋屈。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乌婕竟忽然抬手,扯住她一方袖子,就这样直直将人拽下了场!
……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马富顺在台上的时候愣是没能挣脱,看起来像是自愿退场似的,更让人察觉不到异样了。
朝三娘对此没说什么,方老却团着双手,微微翘了一下嘴角。
等两人来到了台下,不等马富顺开口,乌婕就飞快地松了手,扭头向台后道:“各位,上去吧!”
话音一落,台后便有梆子声响,接着起了一曲孝丰本地的欢快小调。
众看客里面有识得的,一面跟着乐声摇头晃脑,一面冲身边人说:“原来是请了‘灿花儿队’,她们家折子戏唱得最好!”
果不其然。
一曲终了,台上就跑来一红一绿两个童子,面向众人脆声报幕。
她们将要演的是《回旋城》,演三折。
从“帐下答主君”起,至“破城凤凯旋”终,会把最好最出名的桥段都唱到。
孝丰镇人皆有些期待。
至于不是孝丰镇的人呢,因为这出戏的词曲最早源自北都,声名传遍天下,于是也挺愿意看看“灿花儿队”的演法如何。
大堂内一时喜气洋洋,和乐融融。
张掌柜领了伙计们,上来给众人又添一遍茶。
路过裁判们的坐席的时候,她听见几声欢快的窃语。
“……她们好像很喜欢、凤。”洪于闲雀跃地扒着大姐的后背,认真地讲着她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