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风云楼大堂内人头攒动。
高台之上,双方对立。
六名裁判分坐台下,风云楼这边依次是钱老板、安化之、李胜意,紫苏坊那边则是朝三娘、方老与不肯吐露名姓的红衣娘子。
以中线为界,两位三娘子之间隔着一片足够放下两张椅子的空缺,泾渭分明。
围观的看客们或站或坐,人人都分得了风云楼友情馈赠的茶水瓜子,看戏、议论,分外肆意。
即使有那直言风云楼此举是“收买人心”的人,也没让分发吃食的风云楼伙计变脸。
高大可靠的齐伙计先是把手头的活儿干完,才向那人沉声解释:这次是紫苏坊来踢馆风云楼,胜负评定全看台下的几位裁判,收买再多的“人心”也没用。
至于听到解释的闲人信与不信,齐伙计并不在意,只是默默转身离开,留给众人一个充满遐思的背影。
搭台的主家把姿态摆得如此之低,反而叫部分善心人过意不去,主动花钱买了几碟小菜。
如此倒让风云楼多了一份额外的进项。这就不提了。
绝大多数人的视线仍旧落在台子上,看见风云楼与紫苏坊的主事人各据一案,静静等待着某个预定的时刻到来。
马富顺作为发起踢馆的一方,同时也是孝丰镇人们不大认识的生面孔,理所应当地受到了更多注目。
有那关系亲近的看客们三五凑堆,窃窃私语:
“风云楼的乌大厨我知道,但紫苏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师傅……”
“常东家不在?难道不是她们来踢的风云楼吗?”
“她们待会儿就要做菜了吧,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不好吃。”
“哎我说,这年头居然还能看见酒楼跟糕坊争起来,多有意思!”
是啊,多有意思呢。
按照规矩,食肆之间的踢馆对战,管事的东家与下场的厨子是都要出面的。
乌婕既是风云楼的老板,也是接下来要迎战的厨子,这就不说了。
而马富顺请来的那个点心师傅,按理是该与她这个东家并肩站在台上,一起接受众人目光审视的。
只是马富顺厚着脸皮说“苻阳城没有这种规矩”“我们家厨子最后端着吃食亮相就是了”,装傻装得浑然天成。
乌婕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开场对峙、最需要气势支撑的时候,选择放弃二对一的人数优势。
但这件事对乌婕自己算是有利,于是她抬了一回手,放过了。
这会儿,紫苏坊带来的那个师傅正和齐大娘一起待在风云楼的后厨,把点心师傅带过来备用的厨具一一安放在风云楼提供的空闲灶台上,也有互相检查的意思。
齐元在大堂忙碌完毕后,直接就进了后厨守着,不为别的,就专门盯着那师傅的动作,以免她搞什么阴谋诡计。
有这二人在,乌婕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的目光转向台下,看到张掌柜朝她举手示意,意思是“时候到了”。
与此同时,钱老板也乐呵呵地从台下的看席上起了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
“各位同乡,各位亲朋——”
她还没招呼完,底下已有人大声发出了质疑:“老钱,人家两个食肆叫板儿,你一个卖布的怎么上去跳起来了?”
在骤然响起的一片哄笑声中,钱老板故作气恼,朝这位提前通过气的损友飞了个不屑的眼神:“老朱你着相了不是?瞧瞧我今日是干什么来的?我——裁判!”
她一手捧腹,一手挥舞,对着台下的看客们掏起了心窝子:“前几日啊,风云楼这边托了我,说是请我吃菜,不要钱!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能不来凑这个热闹?可我也没有老朱那厚脸皮,一心要白占人家便宜。今日既然来了这儿,我是想着,若有能帮上的忙呢,就顺手帮她一帮。正好,我看台下来了这么多同乡朋友,多半都认得我老钱这张脸的。那我可不得上台来,替大伙分说分说,今儿唱的是什么戏?”
人群中,赵屠妇吐了一口瓜子,附和道:“好,好!”
她的女儿这回特意坐在了离她最远的一个角落,掐着嗓子喊:“老钱老钱,你别卖关子了,你倒是说啊——”
“你说啊——”
看客里有知道内情的,觉得是紫苏坊不自量力;又有些浑水摸鱼的,以为风云楼未必没错。
但更多的果然还是:
“啥?这台子是要唱戏的啊?”
“什么时候开始嘞,我夫人还没到……”
“热闹好看就行了,赶紧开始!”
钱老板笑眯眯地,将众人的视线与口舌全揽在了自个儿身上。
等到起哄声响过一轮,场中杂声渐渐歇了,她才重新亮出嗓子,替众人简单介绍了一回“戏目”,然后喊角儿出来,自己退场。
“……这一位,是紫苏坊的新东家马娘子!咱们许多人从前还没见过您呐,不如走上前来,跟大伙认认脸?”
钱老板今日最重要的身份终究是裁判,她可以说几句话热场子,但不能留太久,不然容易给看客们留下不公正的印象。
临下台前,钱老板向乌婕投去鼓励的一瞥;后者认真颔首。
台上的场子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