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厨艺水平相近,改进菜肴的思路却因为阅历的差异而大为不同。
她们讨论起来,一时针锋相对,一时互相启迪,偶尔对方冒出个极妙的灵感来,各自都觉得耳目一新。
最终还是乌婕掐准时间,率先叫了停:“杨姐,先到这里吧,我之后再想一回,试两次,大概也就成了。到时候我再请你来做品评。方才你过来的时候讲,最近出入大堂的客人有些奇怪?”
杨停的思绪尚且沉浸在菜谱之中,经由乌婕这么一提醒,差点都没能回想起来:“……对。”
她的面上的神情严肃起来。
“也就是最近几日的事情。我注意到,有一些客人……”
一间酒楼的主事人,应该具备怎样的素质?
首先,她要有底气。
这种底气要么是钱财,要么是本事,要么就是会做人。
否则底下人不会服她,自然也就不会接受这位东家的管理。
曾经的杨停是靠厨艺在千味轩建立起威望的,而她能毫无异议地成为千味轩的主事人,当然是因为有杨鲁的钱财为她背书。
风云楼走的是另一个路子。从前贺常璋懂灶堂,张掌柜会做人,开酒楼的钱财算是二人共同的身家。她们通力合作之下,自然也能把人压服。
但这二者其实各有缺陷。
杨停与杨鲁把千味轩的事和钱分得太开。
杨停管事,事必躬亲,苦劳大于功劳;杨鲁虽不常在千味轩露面,但不做就是不错,且因为钱握在她手中,她的话语权最大,想让杨停闭店、改业,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贺常璋与张掌柜又把钱分得太不开,以至于风云楼的雇工们都知道她们二人身份平等,谁也压不住谁,只是各有分工而已。
平常两人都在,各司其职还好,一旦其中一人短暂缺席,另一人的底气会直接缺失一半,导致对风云楼的掌控力下降,容易被人钻空子。
乌婕长久地思考过这个问题,然后为重开的风云楼定下了一个新的模式。
现在的风云楼主事人,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家大厨、出资的东家,即乌婕自己。
杨停在厨事上很有能力,张掌柜既是长辈也是管职事的好手。
但她们在风云楼的事务上,都只能参与、协助、补缺,最终拍板的人一定是乌婕。
如此一来,风云楼的所有权威都系于东家一身。她在风云楼众人心中的底气如何,就全看她个人的能为了。
乌婕哪里会怕这个?!
不过乌婕始终也记得,自己资历太轻,经验也薄。
这就关系到酒楼主事人必须掌握的第二项素质:应对。
人的问题,物的问题,横生的枝节,日常的运转……她都要烂熟于心,随机应变,还得做到防患于未然。
如果最后真出了事,她还要有收拾烂摊子的能力。
乌婕再天赋异禀,也不能凭空长出这么一身本事,所以她要依赖资深者,并不断学习。
像杨停这种人,就是她最好的学习对象。
乌婕认真地听杨停讲述,她是如何观察到近几日风云楼出入大堂的客人数量有异,这些客人点菜的习惯特殊、彼此间似乎各有分工,她们偶尔露出的小动作,对风云楼装潢与伙计的好奇与探问……
若是仅仅如此,杨停还不会妄下结论,但她特意在某日下工后挑了一位行事奇怪的客人,走了一遍她的离店路线,发现此人的行迹与另一名客人的有所重合。
“行事倒还谨慎,特意避开了闹街碰头。”杨停道,“我瞧着像是同行来店里做评估了。”
“评估”这个词其实算客气,正常大家会说——
“被盯上了啊。”
乌婕摸了摸下巴,“好吧,也许‘孝丰第一楼’的牌子还是显眼了些。但如今镇上的酒楼东家我都认得,哪一个都不像是会这样行事的,莫非是有人准备在孝丰开新店了?”
这种事情也很常见:一家新的酒楼要在本地开拓局面,肯定得先来领头羊家里取一取经。
只是,取经的手段五花八门,前来“打探”却没有一句招呼的,说明你就不是个实诚人啊。
乌婕站起身来,细细收好那菜谱,正色对杨停说道:“多谢杨姐挂心此事,既然是同行,我倒不怕有人冲进来砸店,咱们最后还是灶台上面见真章。”
她瞧见杨停似乎欲言又止,知道后者心中有顾忌,接着便做保证,“不过我也不会轻敌。这事儿我会请人去打探,先把她们的情况摸出来。”
杨停表示认同:“总不能净等着旁人出招。”
乌婕说:“正是如此,我有位朋友最爱逛街,说不定她那里能注意到什么。我再给钱姨收拾一份礼,上门问问,兴许她那个圈子里已有了风声呢。”
自从风云楼出过一次事后,凌越对乌婕家的这间酒楼就更上心了,每个月总要过来晃荡一两回不说,平时也会吩咐人多关注一些。
杨停已在风云楼内注意到异样,且明确做出了探查的举动。乌婕相信,凌越那边的调查必也安排上了,结果大约就在这一两日。
她头脑微微放空了一会儿,猜想这回又是谁盯上了风云楼呢——
“东家,外头有人找。”
有个专管前头大堂的伙计匆匆跑来,见乌婕与杨停正在一处,也是大喜。
她急急补充道:“有人找咱们。来踢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