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乌婕一面又一面地抽走了全部的薄饼,让那些散落的素材丁块或聚或散、在数种阵势中来回变换之后,两名贵客已彻底老实。
她们全神贯注地看完了演示,又遵照乌婕的指点,巧妙地移动了“卧凤”栖息的桐木板,令“凤腹”中的八宝精华尽数倾泻,在盘中堆成丰盈而精美的宝塔形。
乌婕指着被平放在一旁的“卧凤”,贴心介绍:“这‘凤凰’是可食也可不食的。若有客人想要带走它,我们这里可以再做些额外的处理,秋冬天冷,能储上两三个月呢。”
“凤回旋”中的“凤”是有指代的。
客人既能为了那人点菜,便也能为那人而心生避讳,厨子想要挣钱,则不可不考虑客人的心情。
只是如此一来,这道菜所用的绝大多数食材竟都不能入口了。
也难怪贺常璋教导乌婕时,直接把此菜定为了耗费工夫的“样子菜”。
显然,白衣客和安氏家君就没有要“食凤”的意思。
安氏家君主动说:“请你们做处理吧。”
乌婕应答一声,端上“卧凤”,带着众伙计退了下去。
接下来已不需要她在旁转圜,厢房里面的两位客人不会再质疑“孝丰第一楼”了。
“……大姐。”
白衣客干巴巴地喊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
安氏家君举着筷子偏过了脑袋,面颊微鼓。
她先把嘴里的菜肴咽了下去,再跟白衣客说话:“你怎么不吃?这道牛肉烫得格外嫩,很有火候。”
白衣客赶紧伸筷去夹了一块,急匆匆放在口中一咬,果然觉得那牛肉的口感格外细密柔嫩,颇显本味。
吃着吃着,她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直到将口中菜肴用心尝尽,转而望向下一道菜。
安氏家君夹菜的同时不忘问:“你方才叫我,是有什么事?”
白衣客此时已经切上了那道“梅花福”,一边切块,一边仔细打量着那四层的用料,揣度它们入口的滋味。
听得大姐发问后,白衣客猛然回过神来:“啊!我方才是想问、想问——”
她回想了一阵,好不容易抓住了脑中那道闪烁将逝的灵光。
安氏家君趁此机会,从容地取走了含有体现年笔风骨的“福”字的那一块饼,直接送入口中,神情颇为享受。
白衣客无暇顾及大姐的小动作,忙说:“大姐,我刚刚是想问你,咱们还要打探这‘第一楼’背后的倚仗么?”
她们到这家风云楼来,为的可不仅仅是吃菜。
两人来孝丰镇是有任务的,不过她们做的只是前期收集情报、进行简单分析的工作,真正拍板的另有其人。
风云楼不愧是孝丰镇最大也最好的酒楼,选址、装饰、人气……都是一等一的。
安氏家君前日还仔细考察过它周边的环境,发现这风云楼望街而不临街,门头有树,院后接路,运货方便;常有本地行人来往于门前,热闹且不嘈杂,是个做生意的好去处。
在某种程度上,风云楼是她们这一行人迄今为止遇见的最好选择。
只是人家的生意做得好好的,想来不会轻易出让店面。
即使白衣客等人愿意多多出钱,有远见的东家也未必会心动;而若要找官府或行会的人代为牵线,似乎又走不通。
一来,孝丰镇上并没有一个可以牵头各大酒楼的“佳膳会”;二来么……
风云楼也不是没有官府的背景啊。
前日她们过来的时候,正赶上“孝丰第一楼”月末闭店。白衣客与安氏家君没能见到大厨的风采,倒是从来往路人口中挖出了一些风闻。
据说,那“孝丰第一楼”的招牌并不是风云楼自己打的,而是一位贵客送的。
贵客有多贵?大胆猜去,单孝丰镇上就有七八个人选!
先不说这摸不着影子的贵客,人们在风云楼闭店又开业的当日,是真真切切见过钱老板带了一批礼物过来,说是代“县令、镇司大人祝贺”。
孝丰镇隶属的湖仁县算是半个城的建制,它们上头没有更大的主官了。再大的,那得去北都找。
白衣客听到这个情报后,顿时觉得风云楼是十分利害。
明明也没有背靠什么王侯重臣,可若是只待在这孝丰镇里,受着县令与镇司照拂,真称得上是一条地头蛇了,外来人轻易动不了。
安氏家君没去安抚心急如焚的白衣客,只说这“第一楼”月末不开,那我们就月初再来。
传闻未必靠谱,猜测未必为实,盛名未必不虚。
既然要收集情报,那么没有什么比亲身的感受更真切。
如今她们见了厨子,吃着人家做的菜,还要再去挖人家酒楼背后的倚仗?
安氏家君果断说:“用不着了。既有那样的名厨,它就当得起‘第一楼’的名声,东家决不会再把店面让给我们,之后再另行选址。”
这话一出,意味着她们的未来工作量翻倍增加,前期做的调查基本废掉了六成。
然而白衣客却松了口气,直率地附和道:“我听大姐的。咱们吃菜。”
虽然自家也想做好生意,但若是毁了这样的好的一家酒楼,反而是她们作为食客的憾事。
安氏家君微微颔首,弯腰提起酒坛,顺手揭了泥封。
好酒、好菜、好地方,当浮一大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