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再迟两分，我便不等了。”白衣客有点儿不满，“竟像是踩着时辰做的一般。”

安氏家君将果子盘往边上一推，随口说：“咱们点的东西不少，也不知这会儿做好了几道。前头的姑且垫一垫肚子，给‘名菜’留条舌头。”

“凤回旋”。

既然敢用这样的典故，想必也是做好了被人挑刺的准备。

两人话音落下，房门刚好被人叩响。

厢房门本就只是虚掩着，安氏家君扬声说：“进。”

门外送菜的人这才把房门彻底拉了开。

一行三人，前两人都是一手端起一盘菜，唯有最后那人双手只捧一盘，悠悠入内。

两个伙计一面放菜，一面介绍。

这个是“花戏春”，那个是“酒糟醉全鸭”，再一个又是“冷浸双藕”……

酒是早就上过的，两个客人还没打算尝；凉菜和素烩都有了，汤品在锅上，得略等一等。

然后是一道“梅花福”。

白衣客和安氏家君都动了眼神，仔细打量那表面的“福”字。

梅上雕花，花是字形，这时候要评便不止是花样的精巧，还有那字的笔锋、连笔的分寸。

安氏家君恰好是个懂书法的，盯着瞧了半天，竟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来，用筷头点了点某个落在左侧偏下方的“福”字。

“这一个，瞧着像‘年笔’的风骨。”

她又来回看了数遍，终于舍得放下筷子，摇头道：“可惜，只有这一个。”

白衣客却知道大姐平生最推崇年景虹的字，她说这一百个“福”中只有一个字像“年笔”，绝不是可惜，而是惊艳。

白衣客朝那几个送菜的伙计说：“你们大厨习过年帖？”

前面两个伙计皆埋头不语，只有落在后面的那一个答了。

“现今的大厨不曾学过，但她老师爱临年帖。老师教她做菜的时候，让她拿刀刻字，刻了十多年，也就像了这么一个形。”

最后面的“伙计”端着菜上前来，另外两个都给她让位置。

白衣客的视线得以毫无阻碍地落在来人身上，当即就是一滞。

“……你！”白衣客看起来简直要跳起来了。

乌婕笑着朝她一弯腰，那道“凤回旋”无声落在了桌子最中央。

“二位客人好，承蒙惠顾。这道‘凤回旋’须得专人演示过才能动筷，不知您二位愿何时一尝？”

安氏家君没和乌婕打过照面，自然没有白衣客那般的震惊，应声道：“那你现在便演示吧。”

白衣客也迟迟回过神来，急头白脸地找补说：“果然是‘第一楼’，口气大得很，我且看你这凤如何‘回旋’！”

乌婕没跟客人硬顶，手掌一垂，示意她们看向“凤回旋”。

从表面来看，这道价值二银又四十钱的风云楼名菜，实在有些平平无奇。

正中央搁着一只安静的“卧凤”，头冠红而长，羽翼长而黄，脖颈高昂，尾翼成扇，整体都被打扮成鲜艳的五色，华丽非常。

可是，不管那“凤”的颜色再如何华丽、姿态再如何生动，两名客人还是能一眼看出，那就是一只炖鸡。

以鸡比凤是很常见的设计，两人都不以此为奇，白衣客还问：“你这鸡子里面有凤髓没有？”

单单一只炖鸡，除非好吃到天上去，不然就是冤大头，也不会掏“凤凰”的钱啊。

乌婕脆声应答：“凤髓没有，八宝是有的。”

那“凤腹”中藏着干贝、虾米、鱼翅等物，皆是文火慢炖，以高汤吊出精华，连汤汁一同入腹，浓鲜温补。

白衣客这才消停一些，安氏家君则注意到“卧凤”周边的素材铺设。

乌婕适时介绍道：“‘凤回旋’这一道，主菜为卧凤，辅菜选了四十种纯素，二十种鲜菜，二十种是干菜。客人请看：从凤眼处起始，此一条为葵、二条为韭、三条为菘（白菜）。由此向外延展，回旋环扩，列列分明，是青芥、水芹、荠菜、蕨菜、芜菁……”

“够了。”白衣客打断了她的报菜名，伸手指着那一条条青色白色黄色的素菜列阵，直言不讳道，“我若想知道世上有多少种素菜，自然会去翻菜经，不必由你一个一个来报。好好一个‘凤回旋’，你们就做成这模样？一只鸡子，几条切菜，就想诓你奶奶的银子了？！”

安氏家君任白衣客发威，目光自下而上，打量了乌婕一眼：“若只是如此，恐怕你们还当不得‘孝丰第一楼’。”

她的语气比白衣客要平静得多，可是论话中深意，却比白衣客的急躁更加锋锐。

起码白衣客看起来只是对一道菜不满，这一个倒是因一道菜连坐一店，直接质疑起她们家的牌子了！

乌婕并不是头一次被客人质疑，只是从前遭遇质疑的程度，皆没有此次这般严重。

且她那时候能退，因为有人会为她前进。

如今已没有人在乌婕前头，但她毫无畏惧，亦无退避。

无他，如今风云楼的当家大厨和东家都是她，乌婕。

乌婕和二位客人一起拔高了声音。

“二位勿恼，我方才不过是介绍物材，还不曾做过演示。若是我演示得不好了，您二位如何骂我，我皆受着就是。您等请看！”

卧凤之下，“四十列”之下。

正铺着一层又一层薄如蝉翼、白若透明的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