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伙计跟着进来,立马就要替她们张罗桌椅。
安氏家君扫了一眼店内摆设,瞧见进门处正有一张适合二人对坐的干净小桌,便没让那伙计忙活:“我们只是进来尝个新鲜,犯不着占个大桌。请你上菜快一些。”
虽然客人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伙计娘子的表情始终乐呵呵的,闻言立刻点头应和。
她迅速回身,朝着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大……孙厨!卤豆腐,料理得快些,客人这边等着呢!”
白衣客刚一落座,就听见这样的大嗓门,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你怎么不进去跟她说?隔得这样远,扯着嗓子喊——”像什么样子!
她的语气够不客气了,面前的伙计娘子却只叉着双手,脚步稳稳地立在她们面前。
“客人莫心急,卤豆腐很快就来。”伙计说,“我留在这儿,您二位有什么吩咐,只管和我说,我马上去办。”
她看起来老老实实,态度任劳任怨的,反而叫两个不好伺候的客人都没了脾气。
安氏家君本来打算跟她说“你下去歇着,我们姐妹俩自己说话”,不想白衣客忽然抢先一步开了口,问的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你们孝丰镇的人,都是不爱偏财的么?”
伙计茫然:“什么……偏财?”
白衣客用实际行动说话,直接将自己的钱袋往桌上一撂,指着它道:“我把这个给你,你要不要?”
伙计明显没完全搞懂她的意思,但下意识就回复说:“不要!”
好大的一声,好干脆一句,确实不见半分心动。
白衣客若有所思。
对面坐着的安氏家君有些摸不着头脑,直接出声问白衣客:“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衣客忙说:“大姐,方才你在摊子上没听到,我遇见个人……”
她把乌婕给她讲的有关“孝丰”二字的深意转述给安氏家君,尤其强调“偏财不可多收,以免折损了愿望的圆满”。
安氏家君听至一半,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我听着倒不大真。许是当地依着这个镇的名字编造出来的说法,只是不知传了多久。”她如实说。
要是传得够久,从说法变成了故事,那么不真也会真了。
白衣客当然愿意相信大姐。可是大姐也没有对这件事一口咬定,反而叫她更好奇了。
像白衣客这样的人,遇上个难题却解决不了,那是真会生出心魔,把自己困得抓心挠肝。
此时她不由将目光投向一旁也听了全程的伙计娘子,不耻下问:“你是孝丰当地人吧?你们这里真有这个不出口的讲究?”
伙计娘子的面色不知为何变得很复杂。
她重重点下了头,声音还是那样响亮爽朗:“对,我们有这个讲究,但是一般不跟外地人说的。客人,这是谁告诉您的啊?”
这下,安氏家君和白衣客都觉得吃惊了。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镇子,竟会默默恪守着这样……玉洁松贞的讲究?
白衣客说:“难道我给你描述一番,你还能把人隔空认出来?”
伙计笑嘻嘻道:“您只管形容,我看我能不能猜着。”
白衣客还真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慢慢描述起来:“是在东郊‘古宝街’遇上的,一个年轻娘子,我瞧着有二十出头了吧。人是挺白净的,说话也爽利,讲东郊那个烫碗铺子的辣料方子头头是道的,许是个老饕。穿的呢,是件月白长外褂……”
伙计顺势问:“她个子高不高?有我这样高吗?”
白衣客盯了她一眼,果断摇头:“没你高,比你矮上一点儿。”
伙计这才咧嘴笑道:“那完了。我是有爱穿月白长外褂的朋友,可她要比我高一点儿,姓凌。”
虽然这个姓凌的高个儿朋友的穿衣习惯,完全是比着另一位朋友的爱好学的,但她也没说错不是?
白衣客倒没有失望,随口说:“要真是你认识的人,那可真是巧破天了!”
安氏家君在旁听了半天的闲话,最后只关注了一句:“那人说烫碗铺子的辣料方子,怎么说的?”
这问题可就把白衣客给难住了。
她不是厨子,也不是嗜辣的人。对方那么长一大段讲下来,她没上心,自然就没记住啊!
“大姐,大姐,你容我想想……”
白衣客额头上都生出汗来了,伙计娘子恰在此时开口说:“卤豆腐该好了,二位客人稍等,我去后面端来。”
白衣客如蒙大赦一般:“快些!”
安氏家君不免惋惜,但也没为难白衣客,只让她别想了,专心用菜就是。
白衣客殷勤地帮安氏家君烫过碗筷,然后才轮上自己。
她吃卤豆腐却是用勺的,连着卤汁一起舀起一勺细碎碎的豆腐块,填在嘴里,用牙齿慢慢磨。
这样一磨,她就吃出个好处来:
卤汁先漫进嘴里去,带着芝麻油特有的鲜香,又垫了一层似甘似苦的草药风味,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敦厚,又浓郁,又没有偏邪的酸腐气。
而那碎豆腐块呢,看着像是柔嫩的软豆腐沫,落在齿下的口感却是干香耐嚼的,原是经过厨子细刀慢切,唯恐客人嚼多生腻。
如此尝来,白衣客只觉得这家豆腐卤得入味又不偏咸,质地紧实、回味香甜,与她以往吃过的卤豆腐口味大不一样,十分新奇。
白衣客嚼下这一勺碎卤豆腐,正准备再舀一勺子的时候,对面的安氏家君招手叫来伙计,让她端一碗辣子来,打算拌进去添味。
伙计笑道:“客人怎么知道我家还有辣卤豆腐的口味?不必用辣子,我自叫后厨去料理一碗辣卤汁,您尽管尝!”
白衣客称赞:“你们家的卤豆腐是干香的好吃,一点也不软塌的,卤汁新鲜又不咸,我从前倒没吃过这种。”
伙计听她夸,一下就笑了出来:“这是我家独门的做法,传了好几代呢,且那卤汁都是药卤的,讲究一个‘五卤五出’、越卤越香!您要喜欢,也可以再点一碗,吃着是生津止渴、健胃开脾的,不过也不能吃太多了。”
白衣客一下就改了心思,驳着她的话说:“不过是图个新鲜,一碗便够,如何能吃得多了?”
伙计没计较这话,跑去后厨给安氏家君捧了一碗辣卤豆腐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