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把辣的那碗细细吃完,主动结了三碗卤豆腐的账,叫上白衣客走了。
且说这位白衣客也实在是个喜怒无常的脾性,又有疑神疑鬼的心眼。
她觉得那伙计推荐“再点一碗”,好像是有点想赚偏财的意思,不由又对先前那番论调生出疑窦。
安氏家君带着她沿路逛街,路过一个热闹的店面,驻足看了两眼,才发现是个肉铺。
主案割肉的屠妇生得膀大腰圆,客人说要什么肉,要多少,她手起刀落就剁出来,放到秤上,竟然丝毫不差斤两,明显是经年的老手了。
安氏家君随口说:“熟能生巧,是极。”
白衣客关注的,却是在一边帮着上秤包肉的另一个年轻娘子。
这人的眉眼和那掌刀的屠妇有五六分相像,偏偏身形消瘦至极,蔫头耷脑的,面上没个精气神。
“我月末怎么就没假的……”她嘀嘀咕咕。
屠妇剁肉称肉都不得闲,实在没有扇女儿巴掌的功夫,只能怒瞪她一眼。
做女儿的畏畏缩缩地低下头来,又开始忙忙碌碌地帮忙干活。
白衣客看得好笑,趁着买肉的人群稍散,一时兴起,走过去问道:“有熟牛肉没有?”
一般的肉铺是只卖新鲜的生肉,但眼前这一家在招牌上写了名目,也卖些风干的五香肉等。
那个年轻娘子把嘴往招牌的方向一努:“您看看,熟的没有哈,干的倒是有!”
屠妇还在忙着切肉,白衣客说:“那给我称两斤来。”
买生肉和买干肉的人是互不干扰的,前者需要排队等屠妇切,后者只用屠妇的女儿跑腿去拿。
“二斤风干五香牛肉,您收着嘞!”
白衣客没急着接,而是掏了几块银子给她:“你做事挺利落,赏你了。”
年轻娘子瞟了一眼,没接。
“不用这个,您把东西拿好了!”
她是缺这点银子的人吗?
何况她现在根本离不了家,有银子又能如何,玩都玩不了!
白衣客掌心包着给不出去的银子,喃喃道:“孝丰圆满,不收偏财?”
年轻娘子急着要把包好的牛肉给出去,听见这话,马上就说:“啊对对,您快接着,接着啊!”
牛肉总算被交接过去,白衣客也回到了安氏家君身边。
安氏家君没问她干嘛买这个,继续领着她往前走,一面观察沿街店铺的布局,在心里慢慢思量。
她们走过整条长街,又迈上另一条人流稀少些的道路,发现道路前头立着一座三层的酒楼。
离得近些,就看清了那显眼的“孝丰第一楼”招牌,五个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格外有气势,也格外吸引人。
可惜大门是关着的。
安氏家君久久望着它,眉间微微凝着。
白衣客就没有大姐那么庄严的考察态度了。
她散漫地左右一望,忽然瞅见一个穿着月白长外褂的人从街那边走来,差点以为是又遇上了先前那娘子,但是仔细一看,又不是。
面容不一样,气质不一样,个子……也不一样。
这人好像被日头照得受不住,半眯着眼睛走过来,在她们附近的绿荫下停住,嘴里说:“关门了啊。”
那声音刚好传进白衣客的耳朵,她来了劲儿。
“嘿,你是本地人不是?”
穿着月白长外褂的人不动声色地看着凑上来的白衣客,“嗯”了一声,反问道:“你不是本地人?”
白衣客说:“我不是,所以我有句话问你。”
这个路人却一点不配合,上下打量她两眼,摇着头说:“这家酒楼关着门,没什么可呆的。”
白衣客看她要走,忙叫了她一声:“好歹是你们这地方的‘第一楼’,大小算个景,这儿又有树荫避热,你急什么?”
路人看着白衣客说:“我急是我的事,你叫我是做什么?”
眼角的余光却暗暗落在专心打量风云楼的安氏家君身上。
“我问你,你们‘孝丰’这个偏财……”
白衣客锲而不舍地,把同一番话换着花样问了三个人,觉得这下总该有保障了吧。
这路人一听,没有笑,面色反而更严肃了。
“孝丰镇就是有这个讲究,当地人都知道。而且它也不是没来由的说法,那是出自我们这里一个极有本事的隐士,她亲口说的,我们都记得。”
白衣客问道:“是谁?”
路人说:“这人你不认识,她姓卢,诨号是‘城上悬炉子’。她年少的时候考科举,连中小三元!可惜到北都赶考的时候,不知怎么脑袋发昏,拿了几块牛肉到城楼上,悬着炉子煮,听说用的是一个名厨的料方,煮得味道格外香,把皇帝也香倒了,赏她钱要那牛肉,没想她钱也收了,肉也自己吃了。”
白衣客:“……?”
路人根本不管她的反应,严肃地继续讲:“她这样做,皇帝能不生气?当场就把她功名革了,再也不准她入仕。她就只能回乡当隐士,从此再也不敢收旁人的赏钱,也劝旁人千万不要收偏财,会遭报应的。”
“是这样啊。”白衣客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最后她只能点了点头,打消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对,就该是这样!